健介家老迈步走入皇家套房。
他身上穿著一套极其讲究的、採用京都西阵织工艺定製的传统黑色纹付羽织袴。这种只有在极度正式的场合才会出现的旧式正装,与这间充满现代奢华气息的西式套房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割裂感。
跟在他身后的隨从,同样没有提著真皮公文包,双手极其恭敬地捧著一个用深紫色真丝风吕敷包裹著的木盒。
堤义明坐在沙发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这种老派到令人髮指的做派,让他心底的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啊,原来现代日本还有这种老古董啊。
“健介先生。稀客啊。”
堤义明站起身,主动迎上前去。他脸上掛著那种晚辈对待长辈时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客套。
“您这位家族的定海神针,今天怎么有空亲自来我这小地方视察?”
这句客套话里,暗藏著极具攻击性的试探。
健介家老没有立刻回应。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环视了一圈这间奢华的套房,最终落在堤义明的脸上。
老人的眼神並不有力,反而是带著深深的疲惫与不甘。
“堤会长。”
健介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固执的冷硬。
“老夫今天来,不是来喝茶的。”
他走到大理石茶几前,並没有坐下。他转过头,对著身后的隨从微微頷首。
隨从立刻上前,將那个风吕敷包裹放置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打开里面那层防潮的桐木盒。
健介家老伸出布满老年斑的双手。
在接触到那份文件时,一种仿佛发自內心的悲痛让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份《赤坂粉红大厦產权转让意向书》拿了出来,摆在在堤义明面前。
“这是赤坂粉红大厦的全部地契与產权文件。”
堤义明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当这栋位於东京核心区、每天都能產生巨额流水的心头好真正摆在面前时,他的呼吸依然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健介先生,您这是何意?”堤义明故作惊讶地抬起头。“这栋楼可是西园寺家在港区的摇钱树。修一君和皋月小姐怎么捨得把它拿出来?”
这句话仿佛触碰到了炸药包的引信。健介家老猛地抬起头,原本有些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怒火。他那一贯注重体面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不要跟我提那个狂妄的丫头!”健介家老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现在的年轻人,去了一趟华尔街,见识了几天美国人的金融把戏,就以为能用几张报表买下整个世界!”
健介的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甚至喷到了茶几边缘。
“她確实有天赋。老夫承认她在服装和便利店上赚了钱。但她太狂妄了!台场的那个深海巨坑,还有北海道那个华而不实的玻璃罩子!这两头怪物每天都在抽乾家族的血!”
堤义明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他端起刚送来的黑咖啡,掩饰著嘴角越来越压抑不住的笑容。
“我们西园寺家立足千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步步为营!靠的是从不欠银行一分钱的底气!”
健介家老用力敲击著桌面,展现出那种属於昭和老人的刻板与固执。
“为了不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把整个家族拖进高息贷款的泥潭,我们几个老骨头只能强行接管局面。”
老人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份產权书,眼底泛起一层真实的水光。
“这栋粉红大厦,確实是只会下金蛋的鹅。但为了填平基建的窟窿,为了家族的健康……”
他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今天,老夫也必须割爱了。”
套房內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微风声。
堤义明喝了一口咖啡。
苦涩的液体在舌尖蔓延,他的心里却甜得发腻。
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被迫为年轻人擦屁股的痛心疾首。死守零负债底线的迂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