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雪下得很急啊。”岩崎宽弥看著杯中沉浮的冰球,语调和缓,“今年的初雪,似乎比往年都要早一些。皋月小姐一路过来,没受冻吧?”
“劳您掛心了。车里供著暖,倒是不觉得冷。”
皋月微微弯起好看的眉眼,端起身前的骨瓷茶杯。
“况且这大厅里的温度也极好,配上一杯刚沏好的大吉岭,正好能驱一驱身上的寒气。嗯……说起来,岩崎阁下今日倒是好雅兴,一个人在此品酒?”
“人老了,总是喜欢清静些。那些年轻人在舞池里谈论的东西,我也插不上嘴了。”岩崎宽弥轻笑了一声,浑浊的老眼在皋月那张略带倦意的脸庞上停留了半秒,“修一老弟今晚没来吗?往年这个时候,他总要拉著我喝上两杯的。”
“父亲大人最近……身体略感疲乏,正在本家静养。”
皋月垂下眼帘,语气中適时地流露出一丝迟疑与停顿。
“年底的各项庶务交杂在一起,家族內部需要理清的帐目也多,確实颇为耗费心神。今晚便只能由我这个晚辈,来替父亲出席了。”
“原来如此。修一老弟確实辛苦。毕竟掌管著那么庞大的基业,压力自然非同一般吶。”
岩崎宽弥拖长了尾音,借著这句嘆息,顺水推舟地將话题切入了正轨。
“听闻西园寺家最近在不动產市场上动作频频。连赤坂的那栋標誌性大楼,都转让给了西武集团。”
岩崎的语调放得很慢。
“这笔高达三千五百亿日元的巨额现金交割,可著实是震动了整个丸之內吶。不知西园寺家接下来……是否看中了哪块更具潜力的新地標?”
这番话看似閒聊,实则暗藏机锋。
西园寺家手里突然多出大量现金,掌握其下一步动向十分重要。
皋月脸上的微笑微微一滯。
她低下头,看著杯中琥珀色的红茶液面。
眼底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无奈。
足足过了五秒钟。
皋月轻轻嘆了一口气。这声嘆息在舒缓的弦乐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让您见笑了,岩崎阁下。”皋月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带著一种放弃挣扎后的坦然。“这种规模的资金,我个人確实有许多关於新项目的构想。只是……”
她抬起头,目光中透著压抑的苦涩。
“家族里的老一辈长辈们,被台场和北海道前期的资金消耗彻底惊动了。为了死守家族『零负债的传统底线,健介大人他们强行在董事会上叫停了所有的新增扩张计划。”
岩崎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哦?那这笔现金……”岩崎適时地追问。
“家老们觉得国內的房地產市场已经过热,继续投入风险不可控。”皋月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茶杯的边缘,“他们逼著財务部,將这三千五百亿日元的现金全数兑换成了美元和瑞士法郎。”
“目前,这笔资金已经通过大藏省的审批流向海外。全部用於购买收益率仅有百分之八的美国短期国库券。”皋月的声音越来越轻,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长辈们管这叫做……最保守的保本储蓄。”
沙发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百分之八的债券收益。
在这个闭著眼睛买块东京地皮、转手就能赚取百分之五十暴利的疯狂年代。拿著几千亿的现金去买美国国库券,在绝大多数杀红了眼的投机客眼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但岩崎並非那些没有底蕴的新贵。他活得足够久,见识过太多的楼起楼塌。
他看著眼前这位神色无奈的少女,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原来如此。
这就是旧华族吗?刻板、守旧、把保本看得比命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