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队长就是马芬大姐,她严肃地批评肖渊,不要以个人感情代替阶级立场!于是肖渊沉默了,党性和良心、立场和感情,那时是被看作誓不两立的敌对阵营。
当陈五叔去世的消息传来,肖渊和谷山整整一夜没合眼:
“……听说五叔是病死的……”
“也许…,…忧郁成疾……”
“五嫂……一定恨死我们了……”
“不知道……也许……”
多少时间不往来了。当谷山独自思念被定作“大叛徒”的文夫时,她有时会想起陈五嫂,她懂得她当时的痛苦了。
“五嫂,你,你骂我们吧,恨我们吧……”谷山轻轻地说。
“秀妹子!”陈五嫂一把把谷山曳进自己的怀里,“瞎说些啥呀!听人说老肖关起来了,是叛徒,杀我脑袋也不相信。想着你一个人,一定很苦很苦……五嫂来看你,陪你,嗯?要哭就在五嫂怀里哭一场吧……”
谷山轻轻地、尽情地哭了,心象寒冰猛地遇到一融融的炉火,一点一滴地溶化了。她把耳朵贴在五嫂的胸脯上,听到那颗心跳得很有节奏,啊―那是怎样的心呀,忍耐、宽容、大度、坚定,水晶一般!
谷山买了一束鲜花,陪着肖渊一块去参加常辉的追悼会了。临出门前,接到马芬大姐的电话:“秀妹呀,这样不好!要站稳立场,难道你忘了文革初,常辉为保自己过关,乱揭发陷害肖渊的事了?害肖渊腰伤至今未好,你们倒还会去参加他的追悼会?!”
唉,马芬大姐总喜欢高屋建领地把问题提到立场观点上来分析,谷山素不善辩,她敬重她的恩师,却不会作假,不会附顺别人说违心的话。她低低地却是固执地说:“我只是将心比心,谁在伤心处,不需要理解和安慰呢?”
当谷山跟着肖渊缓步走入追悼会大厅的时候,好几位熟悉的老同志惊讶地问:“你们,也来了?……”
常辉的妻子陆行远远地看见他俩,震惊地愣住了。肖渊主动上前和陆行握手致慰问,谷山分明看见陆行脸上的肌肉紧张地抽搐了一下,她的细眼睛里流露着警惕和不安。
谷山捧着鲜花,把它放到遗像下面,一位老熟人悄悄地对谷山说:“你们今天这一着棋走得太高明了。”
“什么?你说什么棋呀?”谷山一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嘿嘿,谁还看不出来呀?夫妻双双到会,一方面显示一下你们的气量大度,另一方面,也让大伙看看,到底谁笑到最后?当初常辉升官,肖渊进隔离室,如今老肖越活越年轻,他常辉反倒先去见了马克思,历史是不留情的,难怪陆行今天脸色多怕人,跟涂过炉火一般。”
“啊?!”谷山被此人一番话惊得目瞪口呆,她万万没想到人们会这样来曲解她和肖渊的行动的,她想辩白,却感到口焦舌干,心被一只无形的爪子一点一点地揪得好疼啊:她不敢去看陆行的脸,去看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她原本是想以心换心的呀。追悼会一结束,她曳着肖渊的衣袖匆匆走出大厅,她实在受不了那种压抑的气氛了。
“难,人心要相通,真难呀!”谷山轻轻叹了口气,
“好象互相之间隔着座冰山……
肖渊的大脚板把路上的落叶踩得咔嚓咔嚓响,“难,是难。俗话说,只要心诚,金石能开,何况冰山呢?”
没过几天,传来消息,陆行突然脑血栓梗阻,正在抢救之中。
“秀妹,那两包药呢?快找出来!”肖渊一进家门,就问谷山。
“你?你想把它……”谷山颤着声问,肖渊的血压常常突过警戒线,这两包药是谷山千方百计托人买来,以防万一急救用的呀。
“送给陆行去。”肖渊平静地说。
“那你呢?!”谷山想不到自己会用这么响的声音叫出来,她一下子抱住了肖渊宽宽的肩膀。
“送去吧,啊?”肖渊笑着拍了拍胸,“我近来不是挺好的嘛?放心吧,我们俩还要一起写那最后几章故事呢。”
谷山不再说话,默默地取出药,到医院去了,值班医生连声说太及时了,正缺这种药,到处在调呢。谷山没有去看陆行,她不愿让人知道她送来了救命的药,她需要的不是感恩戴德的谢辞,而是心与心真诚的理解。
陆行活过来了,渐渐地在恢复健康。然而,两个月后,肖渊病发了,脑溢血,来得那么猛,那么凶……
冬青树镶边的水泥路,长悠悠,似乎走不到头。谷山脚步轻,踩在路面落叶上的声音是容率患窜的,而那双叶嚓咔嚓的大脚板却再也不会踏在这条路上了,谷山的心冷落得发寒、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