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杀我们的时候,因地府的生死簿上记载他将来会功成名就,是有大气运的人;再加上我等并无人身,十殿阎罗、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吃香火吃久了,就下意识偏心这种厉害的人类,不愿为我等主持公道。”
“我们生前凄惨,死后含冤,没半点能拿得出手的谢礼,若大人真有心帮我们的话,我们也只有这点东西了。”
它话音落定后,又有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挤上前来,这便是受伤最重,借出身体的那一位。只不过它实在太瘦了,没能把飘在白再香身边卖萌打滚儿翻肚皮的白猫挤下去,只能就近把毛球吐在白再香的袖子里:
“我等原本应该被镇压在幽冥界百年,待谢端身死之后再投胎转世,免得碍了他的大好前程;可前些日子六合灵妙真君突然前往幽冥界,搅动风云,惩奸除恶,阴差阳错之下,就把我们放出来了。”
“六合灵妙真君”这个名号一出来,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半点之前“要替枉死的小动物们报仇”的激动都不见了;半晌后,才有人压低声音,难以置信、断断续续地问道:
“是……是那位……?就是那个,那谁,你们懂的!!”
她往天上指了指,指头都在颤抖,可见六合灵妙真君哪怕已经被茜香国封为护国神灵,然而她在全国各地的百姓中打下的基础还是很牢固的。
她这话一出来,无数浮在空中的幽魂便齐齐点头,有不少小鸟是被活生生扼断了脖子咽气的,这一点头,险些没把它们好不容易接上去的这个部位又晃下来:
“是极是极,正是这位真君。怎么,你也知道她?”
“我生前没有灵智,死后才知道,在她的劝说下,黎山老母广开道场,教化天下一切非人生灵,还给起了个名儿,叫什么‘义务教育’。”
“她人还怪好的哩,要是我再多活几年,我也能读书去了。”
它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不欢畅,结果从它们的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简直太多了,险些让白再香的亲兵们提前体验一下什么叫“信息大爆炸”的滋味:
原因无他,贺贞把基础教育抓得太好了。
她除去为本次科举取士贡献了足足三百名高精尖人才之外,平日里也没有疏忽对北魏其他女性的扫盲。
只不过考虑到“科举女官”的这条路比较难走——字面意义上的难走,毕竟连这个时代里应该最安全的男人,在入京赶考的时候都难免遇上盗贼山匪,死于非命,就更不用说在男人们的眼里不算人的女人了——贺贞这才把她的教育理念分了两个大方向出来:
离京城比较近的,或本身就住在京城之内的,以“考取功名做官”为学习的终极目标;至于其他的人,便从识字开始,多学一点,被别人骗到的可能性就少一点,将来等天下太平后,同样走上科举路掌握权力的机会也就多一些。
如此一来,等到走“科举”路子的三百名专业对口的实践型人才站到太和殿上之时,贺贞的扫盲工作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直接导致,秦姝在南北两方民间本来就很高的声望,在她和贺贞的互帮互助之下,简直就像是坐了火箭似的一飞冲天。
这不,连白再香的亲卫队、这些本来应该和统治者一条心的宫人,都没跟着官方去信仰什么劳什子的“北魏天神”,而是依然聚在六合灵妙真君的座下。
已知:贺贞奉六合灵妙真君之命,前来梦中授书;
可得,自己和六合灵妙真君多少也有点关系。
已知:这些小动物的冤魂是在六合灵妙真君查封地府后逃出来的;
可得,这些小动物和六合灵妙真君多少也有点关系。
——四舍五入一下,大家都是一家人!都是同担,不要客气!
由此可见,这帮人不是不激动,是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当场变成傻子了,为首的这姑娘还能维持着神智上前来搭话,哪怕刚开口的时候还结结巴巴、语不成句,也已是心志格外坚定的翘楚:
“所以……你们是趁地府大乱,逃出来的。可你们既然都托了六合灵妙真君的福侥幸逃脱,为何不索性一事不烦二主,求她去帮你们说话呢?”
——你们要是能找到六合灵妙真君的话,你们可以诉苦申冤,我们也能见见这尊大神,还能让她看看我们现在的成就。你们可能会小赚,但我们绝对不亏!
她这番话说出口后,又有一只揣着前爪的黑猫蹒跚上线,往白再香的靴子里吐了个毛球。细细看去的话,它根本就不是像普通猫猫那样因为天冷和悠闲正常揣着手,而是四肢都被砍断了,这才走路没法走,站也站不稳:
“我们倒是有心去找真君诉苦,可真君只掌三界姻缘,管不得我们的事情;我们是枉死的冤魂,法力低微,上不得三十三重天告状,就只能委托你了。”
白再香沉吟片刻,回首望了一眼八成再过半晌也醒不过来的贺太傅,立刻就有了决断:
抓一个也是抓,抓两个也是抓,来都来了!
于是她问道:“还请诸位明示,谢端这家伙现在身在何处?我这就捉了他一同回京去——”
然而等白再香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刚刚还挤成一团的小动物们全都消失不见了,好像刚刚它们从没来过似的;而与此同时,从白再香身后的山林里,也传来了一连串的脚步声和喊痛声。
片刻后,一位身穿官袍,衣裳和脸上都带了好几道树枝划出来的痕迹的男子,跌跌撞撞映入了她们的眼帘,一看就是从雁门军的营地那边逃命过来的。
他一边在口中絮絮念“真晦气,怎么遇上了鬼打墙”,一边抬起头来,辨认了一下面前人的面孔。
然后他整个人就僵住了,只能看着白再香对他露出个怎么看怎么像“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冷酷笑容,皮笑肉不笑地和他打招呼道:
“谢大人,真是好久不见哪。”
谢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发现,不仅白再香对他的态度不怎么样,连她身边的亲兵也一副“我今天就要在这里把你活剥了皮”的神情,端的是凶恶至极: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府无门你偏来投。左右,与我拿下,把这附贼作乱的奸臣带回宫中,听凭陛下发落!”
谢端立刻转身就想逃,可他本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没啥力气;除去他自身觉得“我受神仙庇佑所以也很厉害”的自信,还有替身术带给他的错觉之外,谢端本人事实上已经虚得差不多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连半丈都没能跑出去,便被如虎似狼扑上来的亲兵们一人一只胳膊地按在了地上,她们对视一眼后还觉得不保险,于是手下动作快如闪电,“唰唰唰”地就把他的两边膀子给卸了下来。
谢端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