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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150(第10页)

在西王母的话音落定的那一瞬,整座昆仑山都“活”过来了。

九头的开明兽载着陆吾从宫殿中一路狂奔而来,鸾鸟们立刻带上了盾牌和毒蛇,和凤凰们一同在昆仑城门前的天空上高高盘旋;鹌鹑们再也没空叽叽喳喳聊天了,它们全力以赴开动起来制作盔甲的时候,整个昆仑山上都是纺织布帛与兽皮的声音。

生有四只羊角的土蝼、九条尾巴的狐狸、有着婴儿声音的蛊雕与人目彘耳的诸怀咆哮着站在一起,周身涌动血光无数,将这一群最凶恶的异兽和周围的大军区别了开来。因为它们的天性是食人,一旦离开了和平的昆仑,它们的本性就能无拘无束地暴露出来了。

在鹌鹑们的努力下,武器和盔甲眨眼间便从宫殿内流水般飞速传出,将西方昆仑的大军武装得刀枪不入。九万丈的城门前,飞速便集齐了一支由野兽和神灵组成的大军,旌旗蔽日,杀声震天,整座昆仑山都在万众一心的高声呼喊中颤抖:

“开战,开战!”

万军已至,便该开拨。然而在走下昆仑山的前一秒,西王母突然转过头去,遥遥望向不死树的方向,一抹犹疑的神色浮现在了她的眼眸中:

她人已经犯过的错,自己绝不能犯第二次。

少昊当年能偷偷摸摸,从北边的荒原绕来西方的昆仑,还骗走了玄鸟、杀死了听訞,焉知等她们下昆仑后,这家伙会不会来个后方包抄,把自己的大本营给连锅端了?

虽说负责掌管昆仑山上各种植物生机、生长季节的神灵和野兽,已经全都聚到了自己麾下,准备出山;可高禖神还在休养,她要食用的不死之树的果子还在山上。如果自己这边先带着军队开拨的话,后方就会陷入一个很尴尬的局面:

如果高禖神养精蓄锐完毕,也想跟在她们后面下山打仗的话,昆仑山上可真半点守卫也没有了,好一个守卫空虚的肥羊圈,就在这里等着饿狼呢。

那让高禖神待在山上?别开玩笑了,姜和姬一开始就是为了“帮高禖姐姐找草药”而离开昆仑的,可见她和姜、姬的感情之深厚,区区一个怀孕的状态根本不可能阻挡住她下山的脚步。

然而西王母只犹豫了不到一秒钟,便有一道清冷的、寒凉的月光,轻轻掠过她的面容。

涿鹿之战打响之时,尚是白日;在灵湫等人或溺死或战死,在东海化作不屈的精卫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等共工撞塌不周山,青鸟携信飞上昆仑之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夜晚。

大片大片的月光从月姑的银车轮里倾泻而出,将夜晚的寂静铺陈到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除去战意盎然、准备连夜开拨的昆仑之外,所有的生灵都陷入了酣眠,唯有夜虫寂寞的声音在草丛中鸣响,激起冷冷的回音。

从太阳和月亮二者之间的光芒差异中就能看出,比起热烈奔放的日母来说,月姑的性子更为清冷淡漠、古井不波。

她的车轮与日母一样,足足有二十丈宽,滚动起来的时候,便会有如水的光芒从中瓢泼而出,将白日里刚刚感受过暖意的生灵,都拖入沉沉的梦乡。

在盈盈的寒意与沉寂中,驾驶着银马车的女子,只无动于衷地从高空瞥了血流漂橹的人间一眼,便毫不犹豫转身离去,似乎再惨烈的景象,也不能让她的内心有半点动摇。

——似乎。

——这个词是那么模糊又暧昧,就好像原本应该半点不顾人间情况如何,只无情而稳定地运行金车的日母,曾从日落之地回眸,遥遥望过夸娥,赐给她一支火把那样;而眼下,与她同样从女娲双眸中诞生的,掌管月亮的神灵,便也要做出同样的选择。

头戴朱红鸟羽与玉饰的女子抬头,恰与空中身穿素衣、发如流云的女子四目相对,就这样,热烈、明艳又利落果决的西王母,终于见到了炎黄部落里,唯一一位活着的残将,那便是冷静、素淡而身形缥缈的素娥。

她乘着飘摇的月光缓缓落在昆仑山门前,对西王母盈盈拜下,声音轻缓冰冷,又格外坚定:

“见过西王母。”

她的长发是月光的银色,双眼则是浅淡得近乎白色的蓝,后人将这个颜色命名为“月白”,以此彰显月姑和素娥的光辉带来的冷意:

“我是月姑麾下的素娥,曾受炎帝之邀,与云中君、青女等同僚一并暂时加入炎黄部落,为两位主君提供力量,以求和少昊部落抗衡。”

神灵的语言和文字是有力量的,这边素娥一开口,西王母便知道,她说的全都是实话。再加上她的力量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空虚与流逝,就更能说明素娥和姜、姬等人是一个阵营里的了:

如果她们不是一个阵营里,同样莫名遭到了力量削弱的同伴的话,那么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明明应该身为统治者的她们,却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于是西王母沉声开口发问:“素娥。我虽与你素未谋面,但我今日见你重伤在身,便知东方有大变故。你们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且说来。”

这一刻,天地都安静了,连掠过昆仑上方的狂风都似乎止息了。

猛兽们的咆哮齐齐暂停,无数飞鸟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张开双翼在空中悬浮盘旋,千千万万只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眼睛,在这一刻,统统将目光投在了素女身上,因为大家都想得知东方战场上的真相:

西王母说得对。姜和姬还在昆仑山上的时候,分明是一对又默契又互补的好姐妹,不管是术法还是武艺都足够精湛,这样的她们,怎么可能死?

正在等答案的昆仑军队越是沉默,来报信的素娥便觉得自己的肩头就越重。那个带着血腥气息的噩耗就这样堵在了她喉头,咽也咽不下说也说不出,险些当场将她逼疯。

素娥之前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就像月亮的寒凉光芒与月姑的淡漠性子一样,素娥也是同样的性格,安静得让人一不小心都能把她给忽略过去。

如果说黄帝和嫘祖的安静,是让人觉得“待在她们身边很安心”的那种温柔可靠,那么青女跟素娥的安静,就是“只要看一眼她就觉得心里立刻空下来了”的冷清。

她的天性就像月亮的光芒一样清冷,炎帝邀请她们的时候也只是让她们暂时来当外援,再加上素娥她们在部落中居住的时候,也很少跟周围的人们深交,自然也不知道所谓的“人情来往”是什么。

然而这一刻,以往只一个人静静生活在天上的月亮、地上的小屋里,与外界完全隔绝,不问世事、不懂人情世故的素娥,终于无师自通了一个千万年来都无法更改的道理:

在普天下数不胜数的信息中,最难说出口的,从来都是死讯。

在无数奔波南北的信使里,最不欢迎的,便是报丧的人。

素娥甚至都不敢抬头与西王母对视,只能垂下眼,注视着光洁无瑕的白玉长阶,低声道:

“我们的主君多年前曾经签订过盟书,发誓‘世世代代,永结同好’,永远守望相助,不得伤害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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