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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5(第20页)

“可以,就这样吧。”

——然而,哪怕是自觉算无遗策的玉皇大帝,都忽视了这样一件事:

没错,不管是从种族、性别、姓氏还是职位上来看,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的云华三公主的孩子,的确应该是玉皇大帝阵营里的。

但如果,在这些脆弱的牵绊与关系之上,还有更不容违抗的力量呢?

如果在后期被强行擢升上来的月老和符元仙翁之上,如果在尚未归来的太虚幻境之主之上,还有更强大、更古老、从女娲的精魄与遗骸里诞生出来的“高禖神”呢?

弱者被强者统治,弱定理被强定理覆盖,弱关系被强关系取代。古往今来,无论何事,皆是如此。

那么,云华三公主的后裔,在被玉皇大帝派去,掌管婚姻中的“求子”这一部分的时候,他便自然而然地离开了他原本应该归属的阵营,被划分到高禖神的旗下了。

如果玉皇大帝不曾矫饰伪史,那么他就不能掌权;如果他不能掌权,便无法一手催生出最早的、神仙和人类的混血后裔。

可他一旦掌权,便会将自己阵营里编造出来的故事信以为真;如果他真的把自己编造出来的伪史当成真相,那么便定然会忘却无数已经逝去的太古神灵,进而在无知无觉间,将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物归原主。

旧的高禖神已然陨落,新的接班人尚未归来;自认清白无辜的篡位者刚刚登临高处,然而新一轮颠覆的种子又经由他手埋下。

如此种种,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宛如天意。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或许便是最早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结果他们这边商量好了,云华三公主那边又出问题了。

当月老兴致勃勃地带着姻缘簿和红线,来到云华三公主面前,将玉皇大帝“陛下已经同意你们喜结连理”的消息送达后,云华面上却不见半点喜色,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

“……你说什么?”

月老还以为是自己没把话说清楚,便喜气洋洋地又重复了一遍:

“恭喜三公主呀。陛下知晓你的心意,为了让你和这个人类能长相厮守,特意选出了两位掌管姻缘的神仙,来助你一臂之力,叫你心想事成!”

云华三公主为难道:“可是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他。我若是行路之时,看到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难道我就要放弃我的旅程,专门停下来,只为了将它攀折下来吗?”

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十分尴尬。

月老这厢在心底暗暗叫苦,心想,天上果然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就算有,这馅饼里包着的也是毒药。所以陛下为什么会误会云华三公主的意思,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两人捆绑在一起?还是说,这其实不是误会,而是陛下有意为之?

一念至此,月老立时打了个寒颤,试图把这个可怕的构想从脑海里甩出去。只可惜收效甚微,因为有些事情一旦开了个头,就像是蓄满了水的水坝开闸泄洪似的,一时半会都关不上了:

对啊,如果真能从云华三公主开始,让三十三重天里的女仙,都去往人间,与凡人匹配,那么在“凡人无法进入天界”的限制情况下,她们日后,还能留在天界吗?她们如果要从天界离开的话,空出来的位置,又要由谁来填补、继承?她们诞生下来的子嗣,在将来又要去往谁的那一方,是玉皇大帝,还是瑶池王母?

——就这样,在没有火种铸造的“不可悖逆”的潜意识的束缚时,新生的掌管婚姻的神仙,终于看穿了这一决定中蕴藏着的,是何等险恶。

云华三公主看月老面色变幻,一会儿喜一会儿惊的,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了?”

月老心下犹疑无数次后,最终只是张了张嘴,宛如一条只能在空气中无助翕动腮部的离水的鱼:“对……对。三公主,你说的很对,你们……的确不合适,不合适……”

然而月老这厢话音未落,便有第三方的声音强硬地横插了进来,不满道:“怎么不合适了?我看分明合适得很。”

月老和云华三公主齐齐转头一看,便见符元仙翁大踏步而来,不由分说地对云华三公主劝道:

“三公主,你看,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符元仙翁的形貌和月老一样,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但又比月老看起来更有亲和力和说服力。尤其当他挂着满脸笑,用看似为对方思考的语气去进行劝说的时候,哪怕是旁观的月老,都有点“我要是当事人,如果拒绝了他的提议,那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的错觉油然而生:

“路边的野花开得再好,可终究是要枯萎的,等你从终点沿原途折返的时候,就再也看不到这道风景了。”

“同理,人类寿数有限,与长生不老的我们相比,近乎朝生暮死。虽说他们可以轮回转世,但转世后的这人,与你现在把臂同游的,肯定不是一个感觉哪。”

符元仙翁看云华三公主陷入了沉思,心知她这是姑且赞同了自己的说法,便又道:

“所以人类才会说,人生苦短,须及时行乐。”

“如此算来,至少在这一世里,他知进退、有分寸、相貌堂堂,是个不错的家伙;且你也觉得他能入眼,他又对你一片痴心,你何不先与他结了这一世的夫妻呢?哪怕就当是可怜可怜他?”

云华三公主又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让步道:“……好吧。”

符元仙翁对月老得意地一挑眉,面上的得意之色都要溢出来了:看看,还是我有办法,还得是我来才行。

月老见云华三公主竟更改了决定,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要他说的话,他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得从鼓鼓囊囊的口袋中取出一缕红线,系在了云华三公主的手腕上:

“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愿尔日后,凤协鸾和,松萝共倚;似漆投胶,芙蓉并蒂。”

也正是在月老取出红线的那一瞬,原本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的口袋,似是觑准了这个空当,便从他手中滑了下去,张开了口。

那些原本宛如永远也解不开的毛线团一样,乱七八糟纠缠在一起的红线,在这一刻,竟如丝绸般顺滑、如流水般不受阻碍地从口袋里滑落了出来,轻而又轻落在绿意盎然的草地上的时候,连一片羽毛都惊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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