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御的大脑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运转不过来了,在听见这番话后,奋力思索了好一番,才堪堪反应过来玉皇大帝是什么意思,便愈发惊怒交加,嘶声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之前还给你写过一份,把整个天界的历史都重新编造了一遍的伪史,为了这份伪史,我的大半辈子都搭进去了……你怎么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绝情到这个份上?!”
玉皇大帝望着躺在面前的地上,身下积了一滩血的周御,望着他已经出现了白发和皱纹的面容,心生不忍似的闭了一下眼:
“自你进入天界以来,已经过去几十年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和缓,如果除去“被他提到的当事人还趴在地上血流不止眼看着就要断气了”的这个事实,这个场面甚至都称得上平和了:
“这几十年来,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我都看在眼里,放在心上;而且不久前,你花了一辈子,才编造完成的这个故事,更是将天界的历史从头到尾都另写了一遍。”
“如果真的让这个故事广为流传,让人们对所谓‘玉皇大帝’的传说深信不疑,在瑶池王母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里,将原本应该归属于她的香火和供奉,都算到我身上,那么我的力量就会随之壮大,天界的统治权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被我掌控在手中。”
玉皇大帝说着说着,甚至还十分纡尊降贵地从高台上俯下身来,按了一下周御的肩膀,试图以此来表现自己的“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看看,这些年来,你为了编出这段伪史,累得都去了半条命,头发都白了,身体也垮了……啧啧,真是让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你为我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按理来说,我是该奖赏你的;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有了对陛下动手的心思。你的心思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我又怎么能继续容你?”
周御万万没想到,自己真的被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了。
在极致的愤怒和困惑之下,周御甚至都开始提前回光返照了,不健康的红晕飞速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使得他再度开口说话时,便颇有点脸红脖子粗、气急败坏的味道:
“你如果真的尊敬瑶池王母,从一开始,你就不会收我当你的手下……你不该……你到底……”
他颠三倒四、喃喃自语了好一会,终于恍然大悟,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看向玉皇大帝,厉声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在想通个中关窍后,便有一把永不熄灭的邪火在周御的心底烈烈燃烧了起来,火苗一窜三丈高,烧得他头昏脑胀、愤不欲生:
“你从一开始就想利用我!”
一旦想明白了他们彼此之间的合作,其实并不是“互利共赢”的关系,而是“一方给另一方空画大饼不说还要把人给压榨到死”之后,剩下的无数疑点便完全迎刃而解,简单得连周御这样的凡人都能看明白局势:
“你想要掌控天界,却又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保留表面上的和平,于是你便接纳了我,接引我进入天界……因为只有这样,你在拿到所有的好处后,再把过错都推到我身上,就可以同时得到里子和面子了。”
“这样,如果瑶池王母等人以后永远都醒不过来,你不仅能坐稳这个位置,甚至还能坐得稳当——她们都还活着呢,多和平多名正言顺啊。”
“如果她们能醒过来,那你就可以说,坏事都是我做的,把所有的罪名都强加到我身上;而且,介于你最后也没有真的杀死她们,所以如果她们想给你留个全尸或者活口,也不是不行……玉皇大帝!你真是好算计啊!”
玉皇大帝默不作声的反应,无疑印证的周御的猜想全然正确,直把周御气得硬生生咬碎半口牙齿,啐出一口血沫,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玉皇大帝一尘不染的、绣着金线的靴子上,只见他厉声叱骂道: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你只不过是更会伪装而已……真要论起来的话,你比我更虚伪,更恶毒,更可怕。至少我的坏是摆在表面上的,不像你,明明憋着一肚子坏水,却还要端着温良恭俭让的表皮去骗人!”
“对对对,你当然是个好人,因为这些脏事没有一件经过你的手,你所取得的一切地位和荣耀,都是别人非要拿过来给你的……最后你为了表现自己的正义,还要把替你做完了所有脏活的我推出去送死,以平民愤……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那玩意儿!”
脸皮已经撕破到这个地步了,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于是玉皇大帝便很坦然地点点头,承认道:
“当然不会痛,它好着呢。”
他迎着周御愈发愤怒的眼神上前一步,伏在这将死的凡人耳边低语:
“而且我也不是完全不照顾你。等你死后,我会亲自点化你,叫从你躯壳里化出的新的鬼神,做北极紫微大帝的,也算是没有亏待你为我出谋划策了这么多年,你看如何?”
周御当场就破防了,要不是伤势太重,他肯定就能直接骂出声来:
你但凡还有点人性,就不会这么杀人诛心,你还不如行行好给我个痛快呢!天杀的,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家伙,跟他一比,我都要觉得我也是个好人了!
这些年来,周御始终生活在天界,认识了不少天界居民,包括太古时期从天地灵气中诞生的神灵异兽,以及后续从人类的香火、供奉、信仰和传说中诞生的“仙”。
与这些存在们的交情越是深厚,日常中便愈发无话不谈,而周御对她们诞生的原理也就知之甚详。时间一久,哪怕周御只不过是一届凡人,也知道所谓的“点化”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概念:
被点化后,对神仙而言,是“新生”;但对前身而言,就是真的“死了”。
你的记忆将会被一点点模糊,你对自身的认知也将逐渐改变,你再也不能用以前的眼光、习惯和躯壳去生活,你将会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另一个人……这种“每天都死亡一点点却又无法阻止”的感觉,比单纯的一了百了更可怕。
就拿瑶姬来说吧。她当年刚进入天界的时候,还能记得自己的前身是“涂山氏”,还能记得自己有个姐姐,还和东王公商议着要为姒氏建造庙宇;可这么多年过去后,她对以前的这些事情,只存有模模糊糊的大概印象,之前那些动人的情谊和时光也一去不复返,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不再凝视人间,不再关心姒氏的庙宇,不再常常提及自己的过往。“神仙”的一面开始逐渐压倒并淡化“人类”的一面,这种变化落在身为人类的周御眼中,便格外毛骨悚然:
当我连我是谁都感受不到了,我连对自己的认知都没了,那我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周御面色青白交加,胸口的血已不再外流,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窟窿摆在当中,嘴里眼见着就出气比进气多了,一阵阵吐出来的都是凉风。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指着玉皇大帝,似乎有什么遗言要说的样子。但之前的回光返照已经耗光了周御最后一丝力气,使得眼下,他便是再有千言万语,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扑通”一声闷响过后,这位在天界生活了数十年、更是一手造就了无数伪神的造假始祖,就这样生机全无地倒在了地上,泡在了他自己的血泊里。
若是玉皇大帝有那个闲情雅致,愿意把周御的尸体像烙大饼一样翻个面的话,就会看见周御的眼睛至死也没能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