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主编说好了,人家点头哈腰地表示欢迎。”
“你呀,你呀!莎莎……”文联副主席除了叹气,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做违法乱纪的事,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吗?到了共产主义社会,每个人不再是职业的奴隶。妈妈,我希望到更能发挥创造性的岗位上去,希望为党多干一点,干好一点,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呢?”
“影响!孩子,主要是怕影响——”
她捂上耳朵:“得啦,你们成天考虑影响,战战兢兢,真没劲透了。人只要活在世界上,只要呼吸,就会影响别人。至少你呼出来的碳酸气,还会被别人吸进去呢!难道会因为怕这种后果而把自己憋死么?世上不存在那样的傻瓜。妈,你跟组织部门打个招呼,让他们抓紧把手续办一办!”
“莎莎……”吴纬想让她死了这颗心。
“不!”吕莎缠住不放,她是个要星星月亮,马上就得蹬梯子上天去摘的主,绝不会轻易罢休的。
也许因为她是吕况的亲骨肉,老战友的孩子,这种同志之间的情谊,使韩潮夫妇不忍苛责。人是个感情动物,何况吕况两口已故;自己的儿子又成了废人,只有她是两家人唯一可指望的后代,所以,当韩潮听到老伴要去找机关党委调吕莎到《临江日报》的时候,尽管嘬了半天牙花子,最后还是把这位尊贵的儿媳叫来,给她交代:“莎莎,就这一回,下不为例!”
然而,吕莎却莞尔一笑,眼角里流露出的语言,似乎是觉得老两口如此郑重其事,未免太小题大做:“干吗这样形而上学呢?爸爸,人才自由流动,恐怕是今后发展的趋势。因为这不仅仅是解放生产力的问题,而且也是防止官僚主义的措施。官僚主义只要庸才,不要人才,所以人才被束缚、被压制、被扼杀。有了自由流动,让官僚主义唱空城计,玩不转,就该傻眼啦!……”一番话,说得老两口哭笑不得。
“要你爸活着,又该骂你叛逆啦!”
她把头一仰,那长长的秀发,披散在半裸的肩头:“他倒不叛逆,总那么虔信,总那么诚惶诚恐,结果在红旗下面被乱棍打死!”
像是给了一记闷棍似的,韩潮一下子懵住了。
吕况就是在他们现在谈话的客厅头顶上,花园街五号最高的顶楼里,活活给折磨死的。
那天,他这个临江第二号走资派也在场,吕况以后,下一个该轮着他到顶楼里去接受触及灵魂的批斗。在楼梯口被押解等候的半个钟头,每一分钟几乎比一年还要长得难捱难熬。直到今天,他还记得吕况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吼出来的一句话:“毛主席啊,我没罪啊……”
然后,是长时间异样的沉默,良久,顶楼的门打开了。也许因为楼道光线暗淡,猛然间,韩潮觉得小小的顶楼里,一片血红。墙上的红旗,手里的语录,胸前的纪念章,沾满鲜血的凶器刑具,和几乎成了血人似的躺在地板上的吕况,以及那双汪着血水、带着惊异和难以理解的表情、始终也不闭的眼睛,一切一切,都好像用鲜红的血洗过似的。
啊!那双死后还张着的眼睛,也许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觉醒。然而,太晚了……
想到这里,韩潮站了起来,走到大写字台旁边,拿起电话。一边拨号,一边思忖:“对莎莎这项并不过分的要求,为什么不能满足呢?……”他从老伴的目光里,似乎也看到了赞同的表示。也许让吕莎忙一点、累一点、生活充实一点,说不定倒可以使她淡忘一点目前的处境。
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妻子,完全可以到法院申请离婚的。老两口最担心发生的事情就是这个。假如吕莎离开了他们,这膝下空空的日子,真不知该怎样打发!再说,万一那个整日演讲的大宝有治愈的希望呢?所以,他客客气气地命令:“……假如可能的话,把我们家的莎莎,安排到报社工作,不会有什么困难吧?”显然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韩潮放下电话对吕莎说:“问题不大,过两天你就可以到报社上班;在级别职务上,他们会妥善安排的。”
“哦,爸爸,我倒并不稀罕那些!”
就这样,她成了一名记者,而且是谁也无可奈何,连主编都得退让三分的特殊记者。起初,她从一些人的卫生球式的眼睛里,看到不是蔑视、就是嫉妒的火焰,甚至是咬牙切齿的感情。但是,一连几篇打响的文章,不但上了省报的头版头条,而且《人民日报》转载,新华社播发,人们才逐渐认识她不是那种腹中空空、只知靠着高干爹妈混日子的草包。这时,轮着她用睥睨的眼光在编辑部里环视大家了:“同志们,千万不要形而上学,我们国家吃绝对化的苦头大了,所以孔夫子的中庸之道,还是有道理的。”
大伙儿望着她,不过不是白眼球了。
看来,她在报社工作得还算愉快。吴纬在餐桌上喝完了一盏冰糖银耳,看了看表,估计吕莎今天不会陪她去温泉镇喝清冽的矿泉水了。于是,只好独自前往,听宝贝儿子演讲关于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