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教授一九五七年说的那几句话,真算不得什么,还不是因为收藏的书画得罪了谁?”
“那都是过去理不清、说不明的事了。不过,老教授献的文物,倒是给我们临江市博物馆增添了光彩。”
韩潮不由得叮嘱:“老板要看看,完全可以。但看完后,你一定负责归还博物馆。”
“你就甭操这么多心了!”
话说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于是,又回到原来的问题上,“那么,刘钊呢?”
“反正临拖,已经到了混不下去的程度,要是在资本主义国家,十个江胖子,也都会跳楼自杀了。你斟酌罢,我也再考虑考虑。你要还有兴趣聊,我干脆把老婆叫起来做早饭吃罢!”
可是,韩潮还来不及斟酌,刘钊倒自告奋勇抱着石头跳井,到拖拉机厂去了。“等着碰个头破血流吧!”韩潮预言着。
没过多久,韩潮开始感到刘钊的分量,他确实很有一点潜力。他们厂生产的手扶拖拉机,居然参加了全国农机展览,还捧了块银牌回来。
“你是不是走了什么门子?刘钊!”韩潮有点怀疑。
“当然!”他脸一点也不红地回答,“展览馆有我一个大学同学,我请他在全聚德吃了两回烤鸭。”
“混账!你太下作了!”市委书记蹦起来。
他很冷静:“这有什么值得你激动的?拖拉机的各项质量指标都达到了部颁标准,我有检验合格证书,一点不弄虚作假。至于同样水平的各厂产品,挑我而不挑他,那倒确实沾了熟人的光。可你知道,这好比重病人喝了一碗参汤,起死回生。现在产品有了销路,银行也肯贷款。再说,烤鸭是我自掏腰包,并没让公家报销,你跳个什么劲?本来血压就高,还挺沉不住气!”
“弄一个漂亮姐在电视里开你们的拖拉机,合适吗?”
“广告片,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要推销产品嘛!一个共产党员厂长,不能给国家挣钱、给工人谋利,算是脓包蛋。靠脓包蛋是建不成社会主义的。”
韩潮讨厌他的狂劲,就拿话堵他:“我听人反映,你和欧阳下过好几回馆子,从临江吃到省城,也是吃烤鸭吗?”
“不错,有这回事!欧阳的酒量真大,拿起茅台瓶子,一仰脖,咕嘟咕嘟,老韩,你都不是她的对手!”他笑了,“这个混血儿娘们,真有股浪劲!”
瞧他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韩潮又按捺不住了:“你听到什么反映了吗?人家说,你不但夺了江胖子的厂长,还要夺江胖子的老婆!”
“你相信?”
“我当然不信。”
“那你还当回事,莫名其妙!”他倒生气了。
“可你应该明白,你是个光棍汉,而她又是那样一个风流女人。”
“也许她有过一点想跟我睡觉的念头,不过我辞谢了。她说她决不会爱上我,但她认为我很够朋友,所以亲近亲近!”刘钊看出老头子的反感,故意说,“她懂得女人的价值!”
“真不要脸,这种人居然在一建公司那样的红旗单位当业务科长,我早晚要把她撤下来。”
“你撤不掉的,她可不是江胖子。”
“那你们下馆子是什么目的?”
“她请我客,是要我替江胖子擦干净屁股;我请她客,无非求她不要跟我捣乱,我总不能把拖拉机厂所有江胖子的人都赶出去。”
“完了,完了!我怀疑你还是不是原来的刘钊?”
“一个共产党员,和人、和狼、和鬼打交道的时候,都采取同一种手段,那是迂腐的。还有,如果事实证明已经钻进死胡同,此路不通,应该允许退出来,另找一条能到达目的地的路。书记同志,你不可能要求一个人每走一步,都合乎规范。毫无疑问,要力争走得正确,但连一点允许误差都不给,那不是唯物主义者。”
韩潮想到这里,心里未免有些沉甸甸的。因为手上的稿子,恰恰赞扬的是刘钊力破迂腐陈旧观点,不被世俗的庸人哲学所囿,而有逸出常规的勇气和敢于别闯一格的做法。虽然全篇稿子只字未提刘钊,可在临江,又有谁能不知道呢?
“那么,今天把我哄骗到工地上去,让外国佬来参观,也算是他刘钊的高明手法了?”
韩潮不禁想起了老康德拉季耶夫。
是啊,他自己也纳闷,怎么偏偏又想起那位白俄贵族,为什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