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笔趣

阁笔趣>花园街五号大结局解析 > §八(第2页)

§八(第2页)

“有一句,说一句,凭良心讲,那时候,他可真让人佩服。哎,言归正传,你瞧瞧相片,先筛选一下,怎样?说真心话,老弟,咱俩不错,别人我还不爱管呢!”

“谢谢你啦!老矫,你还是忙酱油去吧!共产党派你去当厂长,结果全市老百姓家家碗里白汤寡水,你一点不着急,我真佩服。”

也许是刘钊的话说重了,高筒靴还粘着臭烘烘酱碴的厂长怔住了,像是被噎了一口似的,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上头不放在心上,我着急管个屁用。横竖不吃酱油,死不了人。我对你坦白,我这个共产党员心术不好,早就盼着酱油厂出事。只有出了纰漏,而且是大纰漏,才能让那些麻木不仁的领导惊醒。你以为我生产那种质量低劣的酱油,光荣么?你以为让工人们成天沤在黑汤子里,我心安么?你以为让左邻右舍成年闻臭脚丫味,我体面么?你以为我快六十的人,让人骂着下台,光彩么?这回好了,不破不立,毛主席讲的,让丁晓去打太极拳吧!我倒试试谁有耐性……”

一番话说得刘钊哑口无言,望着他那双高筒胶靴,在大热天里,谁还穿得住呢?肯定,他是从酱油厂干完活直接来的。虽然刘钊嘲笑过老矫的手工业作坊的领导方式,嘲笑他仍以农村晒大酱的思想指挥酱油生产,可像老矫如此尽职的基层干部,确也难能可贵。他当然也眼红那些油水捞得很足的人,但他至今不去伸手,大概认为守了一辈子贞节,犯不着最后两年再破戒,所以他敢顶敢撞,成为丁晓手下一个难剃的脑袋。临江解放的时候,现在的副市长还是个站柜台的小伙计呢!别看丁晓如今坐伏尔加小轿车,他还不大看在眼里。只有靠真正的战功、真正的学问、真正的本事挣到功名利禄的人,他才宾服。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对刘钊特别器重,很像过去战争时代,他爱给那些能攻善守的战士格外照顾一样,非要给刘钊找一个媳妇。

“瞧这位,怎么样?像不像临江一枝花?也是个混血儿的后代,当然不如欧阳风流。要是我们厂有欧阳这个妖精,什么事都办了!——哎,你看看照片嘛!又不收费。酱油的事你别愁,有人着急,听说计划买地建新厂了!我算是看透了,屎不到屁股眼,谁也不放屁。”

“那你们厂搬家?”

“当然,坏事变成好事,毛主席讲的。”

“真的?”

“欧阳跟我透露的。那娘们浪归浪,可挺仗义!”

“可靠?”

“她探到的丁晓口风,那还有错!”

刘钊推开面碗和那些照片,找了一张包挂面的纸,掏出笔来,连画带算。

“你干吗?刘钊!”

他高兴地握住老矫的胳膊:“拖拉机厂可以在你们让出的地盘上,扩充一条流水线。”

“至于这么兴奋?”

“你不知道,可以多安排五百名待业青年,一年能多给国家上缴几百万元。”

“哦!老弟,你脑袋里也不装别的。怎么样?这位姑娘,她可比欧阳正经,三十五岁,市一级劳模,共产党员——”

刘钊拦住他:“我都可以当她的父亲了,别胡来!”

“那么这位,四十二,刚离婚,孩子判给了男方。要不这位,老处女,攒的钱有好几千元。还有这位,年轻寡妇,人品不错,长得有点像电影演员……”

如果不是电话铃响,刘钊真不知怎么才能把好心肠的老矫打发走。他想不到,在临江市,会有如此众多的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离了婚的女人和年纪轻轻死了丈夫的未亡人。

一个高工资收入的单身汉,一个开始走运的直线上升的单身汉,一个还能在冰球场上驰骋的单身汉,在女人的眼睛里,那分量就不同一般了。

电话里传来吴纬多少有点紧张不安的声音。

“刘钊吗?老韩刚才去地下室看总也睡不醒的大宝,回到楼上,就觉得不大舒服,好像眼前有一个人影,说得我怪害怕的。你来陪陪他行吗?我也好有个主心骨,他今天白天就不正常,想吃什么蚕茧,天晓得……”

“好,你等着,我马上来!”

“派车去接你?”

“用不着——”

他蹬着自行车,往花园街方向骑去。在穿过晨光公园那片寂静的树林时,刘钊不禁想起了许杰、吕况、韩潮这些在待编纂的《临江志》上,将占一席之地的人物,不知后世修史人怎样评价他们?但是,林木若有知的话,一定还会记得他们的雄心、宏愿和种种许诺吧!

他记得,早先这片松林,占地面积比现在大十倍都不止,后来被伐掉,成为容纳十万人的人民广场。他还记得,就在这片松林里,吕况曾经以地下党负责同志的身分,同他作第一次考察性谈话。当时,他以为一定要谈谈他对反动家庭、反革命父亲的认识,谁知这位知识分子气味很浓,但又格外豁达爽朗的领导人——半点也不像后来他那样变态似的谨小慎微——非常亲切地握住他的手:“咱们从此是亲密的同志和战友,欢迎你站到党的队伍里来!”

刘钊记得,就是在那次入党谈话中,吕况描绘了一番未来的美景,其中有不少是属于乌托邦式的幻想:“等到革命成功,临江就不是现在这破破烂烂的样子了。我们要把它建成人间天堂。什么贫民窟、鸽子笼;什么失业、失学,什么要饭的、叫花子;什么坑坑洼洼的马路、慢慢吞吞的磨电,统统化为乌有。例如这座公园,这片森林,我们要扩大它;像你们家,刘钊,那幢俄国式建筑,肯定要和公园联成一片,变成儿童乐园,孩子们在那里唱歌、跳舞……”

当时,他才十五六岁,思想实在幼稚,竟然大冒傻气地问道:“吕老师,那样的话,我搬到哪里去住呢?”

吕况皱起眉头:“要用发展的观点去看问题。刘钊,那时候,你也许是一艘潜水艇的指挥官,深入海底考察;也可能是位科学家,在喜马拉雅山探险……”

在黑沉沉的树林里,骑在自行车上的刘钊笑了。

革命本身,是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的,必然会产生许多长着翅膀的幻想。人类要是失去幻想的功能,世界也许就停滞萎缩了吧。

然而直到今天,又有几个人去喜马拉雅山探险呢?绝大部分人仍旧生活在尘埃中间。大概无论飞得多高多远的幻想,终究要在坚实的土地上兑现。否则,或破灭,或消逝,即使成功,怕也未必是原来想象的那样完美。

可不是么?三十年过去了,临江还没有一座像点样子的少年宫。

花园街五号紧闭的铁门已在眼前。

他跳下车,向隐在树后的警卫打招呼,然后,熟谙地去按门上红灯旁的电铃。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