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后来他成熟多了,要他咽下他不心甘的气,那也是绝对办不到的。韩潮记得他被错误地判以劳教,送到农场去后,照例,那些囚徒中的首领,要收拾他,打掉他的威风让他就范。在那么多穷凶极恶的犯人面前,这个已经变成784号犯人的刘钊,毫无惧色,瞅准了其中最凶狠的一个,抽冷子一拳过去,把对方上下四个门牙统统敲掉。然后,像下山虎似的猛扑上去,骑在他身上,紧掐脖子,打下的牙连吞都不让吞,非叫那家伙当着众犯连牙带血吐出来。
管教人员冲进来拦阻。刘钊说:“你们不敢管么?我管——”结果,他因为这场斗殴被加了刑。幸亏后来江轮爆炸案很快查清,丁晓所作的调查报告,大部分证词都是用政治高压手段得来的,居心叵测,形同陷害。主持此案的公安局长韩潮,毫不犹豫地顶住吕况,乃至许杰的压力,批了个无罪释放,还建议恢复了他被开除的党籍。
顺便说一句,那个被打掉门牙的犯人,现在是拖拉机厂的车工,已经改邪归正。前些日子,吕莎还为这位刀具大王张武写了篇报告文学呢!
一九四五年初那个暖冬,刘钊和韩潮的第一回见面,就是以角力结束的。倘若不通过那次较量,两个人的感情距离,怕一时半会不能那样亲近的。
他握着那钵口大小的、泥水匠的粗手,明明感到自己要失败,而且会败得一塌糊涂,但尚未被扳倒以前,他总是要拼一拼的。
韩潮根本没把那只细嫩白净的大手看在话下,一点力气也不想使地支撑着。没料到刘钊的另外一只手也伸过来,猛地扳倒韩潮。这个家伙为了达到目的,敢于不择手段。
“妈的,你两只手!”
“那好,重来,你要使真劲!”
两个人在苇丛的堤岸青石条凳上,进行一场真正的比赛。唯一的观众,是那只恨不能帮主人忙、急得团团乱转的狼狗。
那只不肯服输的手,并不如韩潮想象的那样软弱。足足鏖战了好几分钟,韩潮也是和他一样,额头沁出一层汗珠,才把小伙子的手按倒,即使已经快贴到凳面上,刘钊还在挣扎。
“你还真不善!”韩潮给了他一拳,衷心地赞美。
刘钊浑身是汗,脱掉了狐皮小袄,摘掉了海龙皮帽,那热汗变成一层薄雾围绕着他。他望着把他战胜的黑大汉,笑了。因为他不仅输了个彻底,还输了个舒服,胸间涌出了前所未有的感情。他喜欢上这个满脸胡子拉碴的家伙了。
韩潮紧握住他的手:“看得出,你是个好样的,是个信得过的小伙子。”也许直到今天,韩潮始终器重他的地方,也正是他只要干,必定全力以赴的精神。
“怎么样?这回你放心了!”
“晚上见!”
就在那天晚上,他们在枪声、血腥、火光中完成了任务。刘大巴掌想不到自己在顶楼里练枪法的时候在活活掐死老毛子康德拉季耶夫的圣坛上,两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着自己,而偏偏其中一个持枪者是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
“孽种!”刘大巴掌唾弃着他。
刘钊握枪的手,也许轻轻震颤了一下。土匪头子出身的警察局长盯着他吼:“好小子,你有种就朝你老子开枪吧!”
他抠住了手枪的扳机。
刘大巴掌一点也不告饶地臭骂:“你这个孽种,我白养了你十六年,跟着共产党来结果你的亲爹!”
刘钊记得当时眼前一片迷蒙,他分辨不出两米开外,缚住双手,兀自大骂不已的他老子,哪是眼睛,哪是鼻子,只是一团发白的东西。于是,他朝那最白最亮的地方瞄准。
他听到他老子在喊:“刘钊,共产党给你什么?听我话,把枪口歪过去,毙掉那个混蛋!”
“不!”他想起了那个在江水里洗礼的新生儿。
韩潮贴近过来:“让我来执行吧!”
“组织上把任务交给我——”
“你把脸掉过去!”韩潮轻声对他讲,“我相信你决不会手软,不过,还是我来处决他的好!”说着,一串火光从枪口蹿出,那团发白的东西应声而倒,在地上抽搐了一阵,不再动弹了。只是一双像上午江边那死鱼的眼睛,木呆呆地瞪着。
韩潮走过去把死人的眼皮抹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沓子黄表纸,对刘钊说:“你拿几张纸盖在死人脸上,剩下的你擦根洋火,烧了吧!”
“干什么?”
那张黑森森的脸威严地:“让你做,你就去做嘛!不要问这么多为什么!”
他望着似睡非睡的韩潮,想着吴纬说的那些复杂的官场纠葛,不由得叹惜:要搁在三十年前,这只咆哮山林的猛虎会当回事吗?按照韩潮敢做敢当的性格,肯定是滚翻翦扑,横冲直撞,走自己要走的路。
然而,这只虎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