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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2页)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大概又要开始演讲了,但是他身子里的氯丙嗪还未完全失效,连翻身都还很困难。阿姨想到吴纬关照过的,要让他充分体会到家庭的温暖,便过去扶了他一把。他还未坐稳,脸已朝着南方偏扭过去,幸亏台球桌子很大,要不然这猛地一转,非滚下来不可。

“小心,大宝!”

但是,韩大宝忽然丢魂失魄似地吼起来:“我的纪念章呢?我的语录本呢?我的——”他把他的胳膊转过来,调过去,分明是在寻找他那红卫兵造反兵团的臂章。

“莎莎怕你丢了,给你藏起来了!”如今那些玩艺儿,除了拍电影,谁还穿戴?吕莎一气之下全给扔掉了。阿姨当然不能告诉他,那是他的**呀!

“什么藤结什么瓜,什么阶级说什么话,我才不相信她的好心。”然后他又背语录,“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都要反对,你知道吗?我早就估计到他们会采取这一手,这些三反分子,你看——”他把草绿军装解开,掀起衣襟,左胸上一枚硬币大小的像章,是用别针穿在肉皮里挂在那儿的。

阿姨愣在那里。因为地下室里,光线暗淡,她不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是真事。她拉开了台球桌上的罩灯,走近去。那穿透皮肤的针口,因为汗沤、磨擦和不卫生,已经红肿发炎。那渗出来的黑色血水,使像章粘在胸脯上。不难看出,这是最近干出来的事。阿姨跺着脚数落他:“大宝,你可真疯了!”

他要是不疯狂,会干出这种愚蠢的事么?

韩大宝在狞笑。这笑容在罩灯光线的照耀下,倒真有点使阿姨感到害怕了。只见他又掀起另一侧衣襟,右胸上是三个忠字,阿姨不敢细看,只是说:“这乱画的可以洗掉,别针穿个窟窿,直流脓水,医院也不管!”

“洗?我把它铭刻在心灵上,溶化在血液中!”

阿姨一听这话,俯身过来看,眼睛都直了,好好一个人家,缺了什么德?受到这样报应?老天也太瞎眼啦!那三个忠字,每个都有扑克牌大小,从锁骨一直排到肋骨下的上腹部,统统是用土人文身的办法针刺出来的。阿姨自然不懂得文身是某些民族古老的传统,而且是一种美的装饰。据说,一个浑身刺遍了花纹的人,被他的国家视作国宝,不许外流。但韩大宝身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忠字,实在相当的不雅观。阿姨马上想起,旧社会八道街有一个白俄老太婆,专门给人刺字,一朵花,一颗鸡心,一支箭,一根铁锚,正经要花一摞大洋才给你好好弄。在阿姨的印象里,所有在胳膊上和前胸后背刺过花纹的白俄也好,中国人也好,都不那么正经。这会儿,她也忘了大宝是个精神病患者,忿忿地责备着:“就你这不人不鬼的样子,甭说莎莎,连我也脸上无光,你不是作践你自己,是作践你爸、你妈和莎莎!”

“她有什么了不起?连红卫兵都不是!”

“莎莎从昨天下午出去,到今天还没回家,都因为你!”

“我要不念她是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理都不理,让她给走资派殉葬去!”

“又是这一套,都是你瞎说八道,莎莎的爸给整死啦!”

韩大宝吼了:“他死有余辜,阶级斗争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他就是党内资产阶级!同志们,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他挥动臂膀,提高调门,敞开胸前肌肉上别着的像章和那三个忠字,开始发表演说,“吕况是何许人也?让我们剥开他的画皮。同志们,月晕而风,础润而雨,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早就发现了他骨子里的三反罪行,他每做一件他认为不该做的事情,就偷偷地忏悔,折磨自己,通宵不睡地楼上楼下蹓跶,尤其是大跃进时期。他后来对我说,他压根儿就——”

阿姨一看钟点,做午饭的时间已到,连忙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的一份钢板油印的“北京来电”塞给他。在“文革”期间,各种各样的印刷品满天飞,俯拾即是。到八二年却很难找得到了。幸亏临江市有那么一位被错划为资产阶级右派的教授,是个有收藏癖的人。他搜罗了许许多多“文革”中的传单、小报、讲话、上访材料、通缉令、檄文、勒令……各色各样非正式出版物,以及各种版本的语录,各地制造的像章……承他情,送了一些多余的藏品给吴纬,作为他一点友谊的表示。

“谢谢你啦,教授!”吴纬十分感谢。说实在的,经过十年浩劫的人,一见这类东西,头都疼的,早清理得一干二净。没想到偏偏有人专门搜集,而且堆了整整一屋子。

这位教授不但学富五车,那脾气性格也着实古怪。三十年前,为一幅郑板桥的画,竟敢顶撞进城不久的许杰,硬是不给他看。三十年后,前些日子平反,最近把全部珍藏书画捐献给市博物馆,连该得的奖金,也馈赠给拟议中的少年宫。他开始搞新的收藏,不遗余力地搜集那大如铜锣的像章,小若拇指的语录,五花八门的袖章、胸标和各式各样的小报、讲话。在他的书斋里,你可以欣赏到什么林副统帅可以活到一百三十八岁啦,样板戏是文艺复兴以来最高成就啦,旗手是第二鲁迅啦,是三十年代革命文艺创始人啦,绿灯通行必须改成红灯啦等等奇文,吴纬看得头晕眼花。她认为从小得了癫痫症的大宝,在那个失去理智的年代里精神分裂,好像也是可以理解的了。她对教授说:“你是有意识地钻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去,可我儿子却无意识从垃圾堆里走出来,唉!”

“可不么!从今天来讲,那些荒唐的闹剧,或者是丑剧的东西,对他来讲,都还是一本正经的呢!悲剧就在这里。”

“殉葬品啊!”说这话时,她恨不能恸哭一场!

被他妈妈称为殉葬品的韩大宝,如获至宝地抓住这份“北京来电”,立刻停止了揭发吕况的演说。哆哆嗦嗦地打开那张纸,全神贯注地看着,终于慢慢地读出声来:“……我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小将们,这些年,我只是主席身边的一个流动哨兵……”

阿姨趁此机会离开了这位演说家,走出了当年康德拉季耶夫的台球室。由于她巴不得摆脱那无休止的报告,同时,也由于她惦着整整一夜没回家的吕莎,便匆匆忙忙从地下室里走上来。可她疏忽了一件绝顶重要的事情:台球室的门,她忘记反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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