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不坐,像个陀螺似的站在桌前,韩潮估他的体重,准有二百出头。啤酒的营养价值,完全从他身上体现出来。怪不得外国人把啤酒叫做**面包,他多么像开斋节烤出来的大面包啊!“韩潮同志,你得给我平反!”
“是为莎莎写的报告文学么?”
“她的文章,也是反映领导人的观点。”
韩潮抬起脸:“当然如此了!”
“可我调离拖拉机厂的时候,组织上并没有给我处分,我不知道犯了啥错误,要在文章里埋汰我?”在临江口语里,“埋汰”相当于“肮脏”,这里是当作动词使用的。
“文章里公开提你尊姓大名了么?”
“J厂长,谁不知道?我还有脸在临江么?”
韩潮马上火了,心想:“你赔了四百五十万,倒有脸啦!”便把脸一板:“就算点了你的名,我看也算不了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是党的优良传统。只要不是人身攻击,不是造谣诽谤,平什么反?”
要在过去,胖子早软了。别看他在工厂里顶威风,根本不懂业务,还假充行家,还好训个人,可在上级面前,他的勇气是很有限的。但今天,虽然汗水涔涔,还在辩解着:“文章讲刘钊把张武那小子改造好,还不等于说我是个无能之辈么?”
“有这句话么?”韩潮追问。
“是那么个意思。”
“实际情况是不是如此?”
胖子表现出破釜沉舟的决心。看来,准是有人把气给他打得足足的了。“领导上要树刘钊,给他制造舆论,给他创造条件,我们不敢有意见。可不能拉一个打一个,卸磨杀驴啊!从跟着许杰同志进城,从吕况同志把我提拔到领导岗位,我兢兢业业,从来没犯过错误,受过处分,更没进过劳改农场。干吗那样抬举刘钊,踩我们工农干部?”
“工农干部亏损国家四百五十万元,党倒应该感谢他么?”
“那上至中央,下至临江,都知道我是那个扑克牌里的钩子厂长,我还有活路么?”他挤着眼睛,希望挤出点泪水。
“一个人有点压力,才会进步。顺便问一声:你喝啤酒么?”
他怔住了。题外的话,事先未准备如何答复,只好茫然地点点头。
“厂里的小卖部,生意兴隆吧?”
他不敢否认,又不敢承认,胖脸上的圆眼睛,滴溜溜地转。因为小卖部专供给关系户,连欧阳都指着呢!
“你知道市面上打啤酒排队么?”
胖子一听到这句话,便胸有成竹地回答,所以供应紧张,无非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喝酒人增多,加上临江人受老毛子影响,特别能喝等等原因。
“好啦!你别强调客观,还是正经抓抓工作。要是自己没能耐,不懂行,那至少也还可以向明白人多请教。你三代贫农不假,怎么管工厂倒挺像旧社会开烧锅的甩手少掌柜?活活一个败家子?你在拖拉机厂三年,废品堆积如山,赔到卖裤子的程度,后来是刘钊替你还清了银行欠款。我要是莎莎,对不起,把你的大名用黑体字标出来,亏损英雄,赔本大王,决不用什么J厂长给你台阶下,我为什么不树刘钊?树你吗?树你让临江市民在三伏天里喝不上啤酒?”韩潮说得激动起来,在室内走动着,“从我当小半拉子起,就喝临江的冰花牌啤酒,老毛子时期甭说了,张大帅时期也甭说了,连小鬼子统治时期,啤酒也没紧张过。怎么偏偏到你手里弄得大家排队,你不嫌给共产党丢脸么?告诉你,明天,我还要派莎莎去写你那个藏污纳垢的小卖部!”
“她有权利写,我有权利告!”
韩潮站住,大吃一惊:“什么?”简直无法想象胖子今天会这样英勇,“那你就去告吧!告莎莎干吗?是我让她写的,你去告我,告我韩潮——”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衣着华丽的欧阳慧不顾值班秘书的阻拦,硬是闯了进来。韩潮心想:好,一个嫌不够,还要凑成一双,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阵势。
她向韩潮赔笑地说:“真抱歉,让他把你打搅了!”
韩潮望着他绝对厌恶的欧阳慧,那种薄如蝉翼的衣料,穿在她身上,真像《耕耘》封面上的那座雕像,闪闪烁烁,隐隐约约,包括她这句话、这个人,都有点捉摸不透。
紧接着,她硬拉着她丈夫离开办公室。在门口,她回眸一笑:“韩潮同志,我不知道他刚才都跟您讲了些什么,不论说啥,全部等于放屁!”一扭身,便闪了出去。最让韩潮奇怪的是,一物降一物,胖子一声没吭,乖顺地随她消失在门外,在外间秘书的办公室里,欧阳慧训斥着她的丈夫:“你娘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把你生到世上来,给我滚回家去,混蛋一个。人家转着弯想接班呢!你能捞个毛?白给他们当炮灰!”
这是怎么回事?正纳闷间,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抓起来,就听到阿姨气急败坏的声音:“怎么办?这可糟啦……”
“什么事?你别紧张,慢慢说。”
“大,大宝不见啦!”
“啊?”
韩潮放下电话,坐在转圈椅里,两手抱着头,几乎是痛苦地呻吟:“孽子啊!……”在他长长的叹息声中,包含着一个老布尔什维克深深的失望和痛惜之心。孽子岂止是大宝呢?那不过是自己家庭的小小悲剧。面对这份革命家业,韩潮更害怕的是,播下龙种,而收获的却是跳蚤的不幸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