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探头进来,对韩潮轻声地说:“来了,车已经停在楼下!”
“那我去迎他一下!”韩潮起身出去,迎接今天例会的主角,主持“民意测验”、无记名投票的副部长。
丁晓是精通送往迎来的专家,对于什么人该友好,什么人该奉承,什么人该私下里有所表示,他一清二楚,总是使上级机关来人,称心满意而去。临江物产虽然不算富饶,红参白参,鹿茸鹿鞭,猴头木耳,飞龙锦鸡也算是土特产中的佳品,对于联络感情,增强友谊,能起特别好的作用。虽然这位常务副部长是比较倾向高峰观点的人,但手中握有实权,自然是以争取他的好感为第一要策。所以,他也随着韩潮往外屋走。
“你稍等一等!”刘钊叫住他。
他心里骂:“这个该死的,春元楼那夜你占了上风,第二天还到我家,当着老婆孩子,奚落我酒后的狼狈相!今天恐怕不那么容易啦!”他停在门口,回身问:“什么事?老弟!”那口吻,实在是相当亲热的。
“你把门关上,丁晓,咱俩好好唠一唠!”
“要开会呢!”
“几句话就完。”
“我算宾服你的顽强劲头!”他无可奈何地关门回来坐下。
刘钊搓弄着自己那双大手,在屋里慢慢踱步,活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他问丁晓:“你干吗躲着我?”
“我不像你单打一,全市日常工作全在我肩膀上,你知道吗?老百姓连酱油都买不到。”
“甭说漂亮话,你压根儿没管过。酱油厂老矫头找过你前后不下十次。好,不谈这些。丁晓,我再请教一个问题,临江市是支持改革的人多,还是反对改革的人多?一建公司是赞成维持现状的人多,还是希望有个新局面的人多?”
丁晓站起来:“你说呢?”
“应该明白什么叫大势所趋!”
他嘿嘿一笑:“刘钊,咱俩反正有一个把形势估计得过分乐观的。”
刘钊坐到韩潮的座位上:“怎么样?咱们谈个条件?”
“你给我算了吧!刘钊,等你真正坐到这个位置上,再用这种口气讲话!”
“如果你肯撤出一建公司,我们可以不伤和气!”
“什么?”丁晓诧异地走过来问。
“我再说一遍,请你把手从这个样板企业缩回去!”
丁晓笑了,这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笑。二十多年的较量,不论是五七年反右派、五九年反右倾,还是六〇年拔白旗,刘钊从来都是他的手下败将。除了建国初期,同给吕况做秘书时,曾经稍逊一筹。不过,他略施小技,不也就把刘钊请出花园街五号,调到省里工作去了么?
这时,外间屋里,韩潮陪着那位年纪不算老的副部长走进来。还有一些来参加例会的市委常委,都是些资格比较老的同志,也随之说说笑笑地在四周大沙发上坐下。值班秘书忙着给大家倒水,因为今天的例会比较重要,把这些老人家都惊动来了,他好像很觉抱歉似的,赶紧张罗着。这其中有老红军,有三八式,有抗联战士,还有地下党的老同志。由于他们年事已高,身体也不算好,基本上都是挂名兼职。所以这次机构改革,班子调整,按老百姓的话讲,算是“没戏”的人物。因此,他们反而比较豁达洒脱,竟拿韩潮开起玩笑来:“我们刚进城那会儿,老韩还是个黑不溜秋的小青年呢!”
“丁晓那会儿腰里扎着红绸子,在街上扭秧歌,是个宣传队员呢!吕况带头喊口号,韩潮挎个二把盒子,活像个黑旋风。”
“老啦!”韩潮摸着自己的络腮胡子,觉得人老了,连胡须也绵软了。甚至包括性格、脾气、言谈、举动,都不如早先那样刚强有力,杀伐果断。韩潮记得,十年前,自己也就是比刘钊现在的年岁稍大一点,蹲在“牛棚”里,人们还被他煽动得打算越狱,想到原始森林里当野人去呢!如今,刘钊那样鼓吹改革,自己竟心如古井,吹不起一丝涟漪。吕莎有时候开玩笑:人老了就是不行,甭说万物之灵,你看猫,一老了就成天在沙发上打呼噜;鸽子老了,总在窝里咕咕。“是啊!这不,省委派人来征求大家的看法和意见了吗?”然后,他也真心实意地向这些为革命做过贡献的老同志们抱歉:“临江的工作,我没抓出什么成绩,到底是力不从心啦……”
这时候,里屋的争论开始升级,一人比一人的嗓子高、喉咙粗。更令外屋的人惊讶的是,他们记不得丁晓曾经跟谁红过脸,发过急,都说他太极拳学到了家,掌握了真谛,功夫和力量全不在表面上流露出来。可想不到他也会像迫击炮似地连珠反击。
他们的白热化语言,把大家吸引住了。
“我告诉你,我忍耐是有限度的,不会无止境地退让下去。”
“不是退让,而是服从真理!”
“你算什么真理?修正主义、物质刺激,靠这个调动起来的积极性是持久不了的。”
“你放心,只要党的政策不变,这种干四化的积极性,会一直持久到二〇〇〇年,实现翻番。三中全会以来的历史证明了这一点。你倒好,按兵不动,结果等于零。”
“等于零,就等于零,我没犯过错误!”
“拿这个当作资本炫耀,你不觉得你多空虚吗?我不妨告诉你,真正退让的是我,为了顾全大局,我愿意给你台阶下。如果你不表现合作的诚意,也别怪我不够朋友!”
“你请便吧!”
“我可是失去过一切的人,所以我不怕重新丢掉。现在我和你比,你是百万富翁,我是穷光蛋,请你想一想,到底谁更怕破产些。你还是知趣一点,不要搞得天翻地覆,彼此撕破了脸,何必呐?”
“你不要用这种流氓语言威胁人!”
“我一向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滚!”丁晓咆哮地,吼了出来,那声音充满了恼恨。
室内室外都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院里的杨树上,知了在炎炎烈日下,一个劲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