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无数次眺望,无数次扑空以后,他决定把那扇窗户当作墙壁,下狠心不再抬起脑袋的时候,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了,天!SS,是吕莎站在门口。
“莎莎!”他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
“亲爱的——”她扑上来把他抱住,“我没有来晚吧!”
他搂着她,亲着她,抚摸着她。很快,他好像从梦境里清醒过来,便轻轻松开,让她坐下。
“你怎么来啦?”
“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正因为知道,我才来。”
“谢谢你,莎莎。我想着你会来的,可我又不敢想。”
“我猜中了,你果然是这种心情。高兴吗?”
“你一进屋,我以为我在做梦,全糊涂啦!”
“不是梦,是绝对的真实。亲爱的,你怎么啦?”
刘钊这才听明白:“你称呼我什么?莎莎!”
她附在他耳边说:“难道,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装着你么?亲爱的,我来了,就不走了。我要把你接出这疗养院,一切都有人替我安排好了。让我们生活在一起,我是你的未婚妻,我要照料你……”
“莎莎,我求你,你走吧,晚啦!”
“不!”无论刘钊怎样对她解释:他是个结过婚、又离婚,完全不配享受她纯真爱情的人;是个政治上有问题的人;是个嫌疑犯;是个年龄比她大好多的人……但她只有一个回答:“不!”
于是,他和她就在一间极普通的小房子里安顿下来。现在完全可以设想,当时的欧阳慧是怎样尽力了。如今,那种白俄遗留下来的木头房子已经不多见了,正如年轻人再也不管壁炉叫“毕列达”、水桶叫“维多罗”、面包叫“列巴”一样,混血儿到了三代,四代,白俄的习俗差不多快涤**殆尽了。那位可能是欧阳慧的亲戚、天天送牛奶来的白俄老奶奶,大概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那短促的充满了爱情的日子,给了他多少快乐和力量啊!至少,他被一个纯洁的人爱着;而他,也千里迢迢朝那个纯洁的人走去,也许一辈子都到达不了目的地,但他决不停步。因为,爱情不是口香糖,更不是一块抹布,可以轻易抛却的,它永远在心灵里占着神圣的位置。
那屋里只有一铺俄国式的炕,炉台宽阔,炕却不大。丁晓伪造的那封检举信,曾经绘声绘色地描写,两个人怎么样、怎么样。如果真是那样,他和她也并不害怕,因为他俩确实真诚地相爱。然而,人终究不是一般动物,他除了本能的东西以外,还有着超越本能的那种纯洁的感情,那种爱护自己、也爱护别人的善良愿望,那种懂得报答知遇之恩的心怀,那种决不拖累他人的丈夫气概……这些都曾经在刘钊的心头、脑海,不知翻过来,掉过去,折腾了多少遍。“人”字是很容易写的,只有两划,一撇一捺,但要做一个真正的人,做一个高尚的人,不容易啊!
轻度烧伤,已经基本痊愈,睡在炉台上的刘钊,并不是检举信里描绘的刘钊,那是怀有肮脏心理的人所想象出来的。他还不至于那样卑鄙,他也决做不出信里揭发的那些事情。至今,刘钊还怀念那短短的几天几夜,主要是他能够战胜自己。只有能够战胜自己的人,才有力量去战胜他人。他知道,从炉台到相距不远的炕,这一步是很容易迈过的。多么小的屋子啊!他听到她劳碌一天,睡熟后轻轻的气息;那淡雅的脂粉幽香,也时不时飘逸到炉台上来。也许由于她对他的信任,所以对他不加防范,何况她还确确实实要做他未来的妻子呢!
如果我还是个人的话……
他想:跨过这一步,不但亵渎了圣洁的爱情,玷污了纯真的心灵,而且也是自己人格的完全堕落。多么幽静的夜晚啊,可以听到不远的沼泽地里,大雁准备结集南飞的凄鸣声。朦胧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他看到了那皎洁秀丽的脸庞,看到那蓬松如云的秀发,看到洁白的大方枕头(白俄老奶奶特地给她准备的)上如玉的臂膀和纤纤素手。刘钊想起了温泉镇鹿和仙女的传说。现在,他不就是那负伤的鹿么?而她,正是使他康健、使他复元的那位女神吧?
多美啊!莎莎!他努力使自己的眼睛,从她那儿挪向窗外,瞅着闪烁的星空。嘹唳的雁鸣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划破了寂静的长夜。他轻轻地翻身起来,披着衣服,蹑手蹑脚走到屋外场院里,那雁群正从头顶飞过,排成一个巨大的“人”字。
人!
刘钊对自己说:“同志,你是人!”
门轻轻一响,吕莎像轻盈的风,飘到他的身边:“你在干什么?”
“莎莎,我在看天上的雁阵,你看,是个什么字?”
“人!”她紧紧地挨靠着他。
白俄老奶奶半夜起来给奶牛喂料,不知为什么,她给这对年轻的恋人画十字。也许偷偷摸摸的爱情,总是不会长久,老奶奶才会产生一种不幸的预感吧?她管吕莎叫柳巴,在俄语里,是爱情的意思了。她还郑重地让吕莎到她屋里,去吻她收藏的圣像——一块黑黝黝的木头疙瘩。
然而有什么用呢?不幸的结局终于来了。不仅出乎吕莎的意料,也是刘钊所估计不到的坏:要给刑事处分,轻则教养,重则坐牢。
“你到哪,我到哪!”她下了决心。
“不,莎莎,你干吗陪着我身败名裂呢?你还没有开始生活,你还年轻,快走吧,快离开这儿,他们马上要来车了。莎莎;正因为我爱你,我才希望你幸福!”
“没有你,我谈不到什么幸福!我和你正式结婚,跟你走,我决不后悔!”
“莎莎,你要这样,我只有死在你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