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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手记(第2页)

即使至今,我仍然要因她这种天生势必会惹人宠爱呵护的美质,而势必要旁观寂寞。她总是来不及接触较多一点的人,因为她原本周围的人已用手臂和眼睛紧裹住她,使她无须更多也不用选择,已经喘不过气来被钉在那里了。所以当我在她周围时,我势必会拼命裹紧她;不在周围时,也就怎么都挤不到她身边,扳不开别人,她更是没办法自动挤出来。这是基本定理。她天赋如此。

隔了整年高三没看过她,小心闪躲,绝不能主动打招呼,又渴望在人群里被她认出。高一届的高中学姊,危险黑桃级的人物,洗过一次牌又抽中,更危险。

6

到中文系旁听“文学概论”的课,大教室挤满人,我迟到,搬一张椅子,高举过讲台,如绵羊般坐在讲台边缘第一排。女教授暂停讲课,让路给我,其他绵羊们也仰头观赏我的特技。

接近下课,后面递来一张纸条:“下课后我可以跟你说话吗?水伶。”是她选中我的。我常这么想。即使换了不同的时空,她还会选中我。她瑟缩在人群间,饥荒的贫瘦使她怕被任何人发现,躲在羞怯畏生的眼珠后面沉睡,我一出现,她就走出来了,坚定地用手指一指:“我要这个”,露出小孩贪心的不好意思微笑。我被带走,无可拒绝地,像一盆被顾客买走的向日葵。

已是个韵味成熟的美丽女人了呵,炉火纯青。她站定在我面前,拂动额前的波浪长发,我心中霎时像被刺上她新韵味的刺青,一片炙烧的辣痛。她女性美的魅力无限膨胀,击出重拳将我击到擂台下。从此不再平等,我在擂台下,眼看着另一个她眼里的我在擂台上被她加冕。怎么也爬不上去。

“怎么会在这里?”她完全不讲话,没半点尴尬,我只好因紧张先开口。

“转系过来补修的课吗?”她不敢抬头看我,脚底磨着走廊地板,不说话,仿佛讲话的责任与她无关。

“你怎么知道我转系的呢?!”她突然失去沉默的控制叫了出来,眼里闪着惊异的神光,明显出色的大眼,圆睁着注视我,我终得以看进她眼里。

“自然就会知道啊!”我不愿告诉她对她消息的注意。“你可终于说话了。”我松了口气说。她带点腼腆开心地笑,我也哈哈大笑。能逗她笑使我安慰,她如银质般的笑容,像夕阳轻洒的黄金海岸。

她说我一走进教室,她就开始坐立难安,想和我说话,说什么她也不知道。我指指她鞋带,她弯蹲,小心地绑鞋带。可是见到我,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就不想说什么了,只是站在那里。她把紫色布背包甩向背后,蹲在地上反而开始说。突然想去抚摸她背上的长发,很柔顺。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我一切都了解,心里在告诉她。代替伸手摘过来她的背包,隐约幸福接近的重量感,希望她一直蹲着绑鞋带。

下课六点,校园已黑影幢幢,夜风飕飕,各牵着脚踏车并走,宽阔干净的大道上,和缓具节奏的一对脚步声,流利地踅过。不知是我跟着她走,还是她跟着我走。相隔一年,两人都怀着既亲切又陌生的暧昧气氛,节制地在沉默里对峙着。

“怎么会跑来跟我说话的?”我藏起心里的知道太多,做按部就班的询问。

“为什么不跟你说话?”她轻微负气地反问我。夜色一掩上脸,我不用看她的脸,听到她的第一句话,就知道这大学的一年,她受苦了,回答里我听出她独特的忧郁声质。我总是知道她太多。

“我只是一个你见过三次面的学妹啊!”我几乎惊呼。

“才不是。”她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像对自己说。

“不怕我忘记你了,懒得跟你说话?”我看着她随风轻飘的长裙。

“我知道你不会。”还是那么肯定,仿佛所有关于我的理解都如铁石。

走到校门口,不约而同地停下步。她略微请求地问我,可否去看看我的住处,语态里是自然流露对亲人的关心,如柔韧的布,里面的软度使我心痛,如果水要流向我,我拿什么阻截?她天生就会对我如此,根本无须情节。我带她走向新生南路,回温州街。

“这一年过得好不好?”我试着打开她忧郁的封缄。

“不想说。”她紧紧闭上眼,难以察觉地无声轻叹,抬头看茫然。

“是不想对我说吗?”我把她推到马路外边,交换位置,担心她被车撞。

“不想对任何人说。”她摇头。

“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心底不忍听到这类与她完全不搭称的话。

“对。我变了。”她转而睁亮眼,骄傲而含凶气地说,更像宣告。

“那变成怎么样呢?”觉得她的话孩子气,好笑着想逗她。

“就是变了。跟高中的我不同。”凶气更重,话里是在对自己狠心。

听着她斩钉截铁地敲着“变了”两个字,着实悲凉。新生南路上慷慨的路灯,铺张黄金的辉煌。沿着校区外的红砖道慢走,扶着长排铁栏杆的校墙,左手边是高阔的耀亮的街道,右手边是无际漆黑森森的校区,华丽的苍寂感,油然淋漓。没什么是不会“变了”的,你了解吗?心里说。

“你算算看那栋大楼有几家的灯亮了。”我指着交叉口上一栋新大厦。

“嗯,五个窗户亮着,才搬进五家欸。”她高兴地说。

“以后看看变成几家。会永远记得几家吗?”我自己问,自己点头。

7

第一个学期,她是我唯一对外呼吸的管道。我拥有一种犯罪的秘密约会,约会的对象并不知是在约会。我对自己否认,否认她在我生活里的事实,甚至否认那条虚线,把我们俩拉上犯罪关系的虚线,它早已被我特殊的眼睛看出。这只特殊的眼睛在我青春期的某一刻张开后,我的头发快速萎白,眼前的人生偷换成一张悲惨的地狱图。所以当我还没成年时,我就决定要无——限——温——柔,成为这一个人。把自己和这只眼睛关进去暗室。

每个星期天夜晚,我都被迫想起她,像讨厌的作业:必须下决心不再去上“文学概论”。每个星期一昏睡整天,到了接近三点,却会自然醒来,骑着捷安特赶到教室。每个星期一的傍晚下课,水伶都会自然地跟我回温州街,宛如她回家的必经之途,然后我陪她等74路公交车,在法式面包店的长椅上,等待。秘密约会的形式,简单而式样整齐,清淡是高级犯罪的手法,一边贿赂巡防的警署,一边又任犯罪意欲在蜜糖培养皿中贪婪滋长。

其他时间,没有任何关联,我也不想到她。她是星期一的幽灵。星期一,我亡灵的祭典,她带着玫瑰来祭我。披一身白纱,裸足飘来,舞着原始爱欲的舞蹈,闭眼,醉心迷狂,玫瑰洒满旷野。她在祭我,她并不知。每周一束玫瑰,在玫瑰身上,我仿佛看到自己还活着,鲜活可以轻跃去取走玫瑰的,但总有玻璃挡在前面,伸手是反射的映像。星期一结束,玻璃的映像是更厚的玻璃。

温州街的小房间。枣红色雅致的壁纸和黄色的窗帘。到底和她在那里说了些什么?木床放置在地板,她坐在床尾,与衣橱紧夹的缝隙间,背对着我,极少说话。我说很多,大部分的时间都说话,什么都说,说过去惨不忍睹的遭遇,说我记忆中纠缠不放的人物,说自己复杂、古怪。她玩弄手中的任何东西,不以为然地抬头,问我怎么复杂、怎么古怪。她接受我,等于否定我否定的我,纯真如明镜的眼神伤害我,但她接受我。我自暴自弃说你不懂,每隔三句话说一次,逃避她的接受。她眼里泛着更深更透亮的光,像海洋,勇敢地注视我,安静仿佛没必要说一句话。不会了解的。她相信她懂。无论如何,她接受我——多年后,知道这是重点。

眼睛,也是支点,把我整具骷髅骨架撑起来,渴望睡进去她海洋般的眼。这个象征此后分分秒秒烧烤着我。眼睛支撑起我与世界之间的桥。红字般的罪孽与摒弃的印记,海洋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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