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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2页)

福镇总是发生一些让陈凤珍吃惊的事,并且不给她争脸。陈凤珍接过吴主任打来的紧急电话,脸就白了。田耕惊异地望着她不知出了啥事情。他让母亲关掉了电视,静等她张口。

家庭温馨的灯光,映照着陈凤珍苍白的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二憨老汉喝农药自杀了。老人家是抱着售粮大王的奖状,含冤倒在田头上的。

人死啦?田耕问。

陈凤珍说,正在医院抢救。唉,俺失职,俺窝囊啊!说着,她的眼圈就红了。

老头为啥自杀?田耕疑惑。

陈凤珍慌慌地穿衣裳。二憨老汉的生死使她担忧,那些围了镇政府的稻农,更让她底虚。这上下都抓“鱼水工程”的日子,闹出人命来怎么也没法交待了。她对田耕说,开车送我去福镇!

田耕表情冷肃地跟她走了。

这个小镇的秋天有下不完的雨。田耕的汽车开着大灯行驶,灯光里雨丝如线。到了镇政府门口,陈凤珍下车撑开雨伞。雨中有纷乱的喊声,办公楼里的一抹亮光,使她分辨出院里黑鸦鸦的人头。高德安副镇长和吴主任在人群里穿行,做乡亲们的工作。高德安晃着瘦弱的身子,灰白的长脸上戴着一副眼镜。他显然很生气,生气的时候肩胛是哆嗦的。他穿的雨衣蒙了一层灰尘,雨水将泥尘冲出一道道弯弯的小沟儿。陈凤珍大步走过去,喊了一声老高。高德安枯皱着脸说,凤珍,你咋来的?陈凤珍说是田耕送来的。陈凤珍问,宋书记和老潘呢?小吴挤过来说,他们在办公室等你开会。陈凤珍扬扬手喊,乡亲们,眼瞅着雨大了,都到楼里去吧。乡亲们愣着不动。高德安凑过来说,宋书记不允许的。陈凤珍问为啥?小吴嘟囔说,是怕,怕老乡们犯浑,偎在楼筒里不走,砸玻璃啥的。陈凤珍大声说,没事儿别惹事,有事别怕事儿。乡亲们的稻田毁了,不然谁有这份瘾呐?乡亲们是通情达理的。怕见百姓,就不如回家抱孩子。乡亲们,都进楼吧,俺们开个紧急会,问题会解决的!她眼瞅着乡亲们进楼去了。

陈凤珍怔怔地站在雨中。鞋和裤角都被雨水打湿了,煞白的脸,扭曲得变了形。她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捆湿渍渍的稻禾。高德安和小吴茫然地望着她,见她攥着滴水的稻禾走进了楼。楼道里的乡亲们又骂又嚷。陈凤珍、高德安和小吴头也不扭地上了楼。

进了办公室,陈凤珍见宋书记和潘老五很轻松地说话,就将湿漉漉的稻禾往办公桌上一摔,说,我看呐,咱们一起到医院看看二憨老汉,回头再开会。潘老五说,医院刚来过电话,那老东西洗了胃,已脱离危险啦。宋书记叹说,还是商量一下,咋解决楼外的危机吧。咋办?陈凤珍果决地说,赔补老百姓损失吧。潘老五瞪圆了眼说,赔?说得轻巧,镇政府赔还是轧钢厂赔?陈凤珍看出潘老五是赖呢,就大声说,你们轧钢厂惹的祸,自然轧钢厂赔!潘老五倔倔地吼,屈,俺才他妈屈呢!进口废垃圾俺有责任,可造成污染的是高镇长,是他代表镇政府让挪的垃圾嘛!高德安争辩道,是我让挪的不假,可也没让你们往稻田旁的河坡上堆呀!潘老五说,你是说俺看见小姨子当媳妇,乱来啦?福镇就巴掌大的地方,往哪儿挪?挪俺家炕头上去呀?陈凤珍吼,都啥时候了,还吵?说赔款吧。潘老五嘟囔着,反正二憨老汉的医疗费,是俺们轧钢厂担着呢,那赔款就……宋书记吸烟望着陈凤珍。陈凤珍想了想说,我提个折衷方案,600亩稻田,每亩千斤估产,得60万块,眼下轧钢厂不景气,镇政府就分担30万吧,注定是镇里让你们挪运的垃圾。高德安站起身,火气很盛地说,我有意见。如果是镇里替轧钢厂分忧担了30万,我没说的,要是因为我下令挪垃圾,镇里分文别担!难道抓卫生错了吗?陈凤珍没想到任劳任怨的高副镇长跟她急,就说,老高,别钻牛犄角,凭心而论,虽说不是你让他们把垃圾挪到河坡上,可你能说没责任吗?起码是工作没到家吧?宋书记笑笑说,别逼老高啦,干工作,谁都想弄个刀切豆腐两面光的事。问题既然出来了,得想办法解决问题呀!我看陈镇长的意见不错么。潘老五说,是不错,可眼下俺拿不出钱来,珠海的南龙公司欠俺厂300万,过几天俺就去要帐,要回来的话,堵这个窟窿跟玩儿似的。陈凤珍不满意地说,你们厂里没钱,镇里就有钱啦?拆东墙补西墙,想辙呗!吴主任说,老百姓不见钱,可不走哇!二憨老汉救活了,也怕是……陈凤珍愁眉苦脸地自语,稻农来闹,草上庄村支书邓铁嘴儿一点不知道吗?宋书记眼一亮说,立马给邓铁嘴儿打电话,这家伙是霸道了些,办急事儿,管用!陈凤珍说,快叫邓铁嘴儿来镇政府!小吴刚要打电话,楼道里就响起邓铁嘴儿的破锣嗓儿。高高胖胖、长满络腮胡子的邓铁嘴儿笑呵呵地推门进来说,俺是不请自到,跟镇领导们谢罪来的。平时,俺是不见鬼子不挂弦儿,今儿得赤膊上阵啦。让领导们受惊啦,晚上回家一听说,俺就带治保主任追来了。村干部只管催粮收款,结扎流产。今儿俺跟计划生育抓大肚子一样,将这些刁民装进卡车拉回庄里啦!屋里人都吃了一惊。宋书记问,咋一点动静也没有?邓铁嘴儿拍着肚皮笑,这屁大点事儿惊天动地的,俺邓铁嘴儿还敢在草上庄当家?陈凤珍锥起眼睛盯着邓铁嘴儿说,这回你只动手没动嘴儿,老百姓有冤情,要做思想工作。告诉我,人拉哪儿去啦?邓铁嘴儿说,能到哪儿去?回庄呗!陈凤珍惶惶地说,这不是胡来吗?他们自己长着腿,还会卷土重来的。我去看看他们吧。宋书记说,邓支书办吧,再闹事儿就拿你是问!邓铁嘴儿为难地说,陈镇长啊,你就别宠他们啦,如今的农民啊,胆子大得敢操天,你实在稀罕他们,就哪天摆几桌请喝酒!陈凤珍瞪着邓铁嘴儿说,上楼时,我答应过他们。然后就喊上小吴,急急下楼去了。

楼下空空的,地上有零零散散的泥脚印子和一些血迹。陈凤珍扭头看见外面仍在落雨,田耕汽车不见了。她爬上小吴的汽车,一口气追到草上庄村口。她看见一辆卡车停在村口的草垛旁,被雨水打湿的草垛惊飞一群夜鸟儿。旧卡车的后斗坐着哭闹的村民,这些男女老幼是那200亩稻农的家属和二憨老汉的本族亲戚。他们在二憨老汉服毒,镇里没有明确表态之前是不想回村的,在车上还在嚷,送俺们回镇政府,俺们还没听到镇上的回话呢。治保主任火了,骂谁不下来,就在车上过夜。司机没好气地说,车上过夜可不成,这是邓支书雇俺家的车!说着就将车斗倾斜下来,人们骂着叽叽噜噜跳下来。有人要跟司机动手,陈凤珍赶紧跳下小吴的吉普车,连伞也忘带了,站在雨中吼,乡亲们,俺给你们送回话来啦!乡亲们愣愣地扭过头来,村头一时很静了。陈凤珍说,镇政府研究了,赔款按每亩1000元估产,轧钢厂和镇政府各出一半儿。容我一点时间,我会负责到底的!乡亲们感动了,又问了一些话,才慢慢散去了。

雨纷纷乱乱地下着。

陈凤珍淋在雨中,嘴角还是急出了一溜火泡。小吴跑过来为她打伞遮雨。她愣愣地站着,脸蛋像气儿吹的,透圆。她的眼睛被车灯照疼了。她的五官生的松散些,颧骨也过高,是一副泼辣相。因为臀部弯曲得好看,走路有节奏地摆得迷人,女人味儿在她身上很特殊地表现出来。刚才她说话很动情,脸颊红红的。小吴走过来说,咱们回镇里吧。陈凤珍这一刻的目光像雾一样模糊了,就顿了顿,让小吴开车去镇医院,看看二憨老汉。墨一样的夜色里,吉普车像小甲虫爬行着。

百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仅全县这么大的地方,对自杀的选择方式都不一样。靠海的那些渔村,跳海的多,靠山的那几个乡镇,用麻绳上吊的多,而福镇的平原地带,服用农药是他们选择死亡的主要方式。农业生产农药方便,弄得福镇医院抢救服农药的病人也练出了一套丰富的经验。除了“氧化落果”这种烈药,一般是能抢救过来的。二憨老汉出了急救室,被安排在病房里输液,多皱的老脸呈着菜色。老伴守在一旁抹泪珠子。陈凤珍和吴主任走进病房,没有出声,二憨老汉就缓缓撩开眼皮,蠕动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陈凤珍轻声说,老人家,你是老劳模,咱福镇的售粮大王,是功臣哩。要相信党和政府,不能干糊涂事呀!二憨老汉流泪点头。二憨老汉老伴嗫嚅地说,都是潘老五逼的。陈镇长啊,又给你添累了。陈凤珍说,刚才开会研究啦,由镇政府和轧钢厂两家赔偿。二憨老汉一字一句,这不关镇政府的事。陈凤珍说,在这个问题上,高镇长负有责任,他抓卫生,也抓环保,更重要的是出事这几天,他负责解决污染问题,又没将工作做好,致使你老人家寻了短见!二憨老汉叹道,高镇长可是个好人哪!陈凤珍说好人也会犯错误。当然,我也有责任的。她说话时强迫自己做出笑脸。

二憨老汉长叹道,陈镇长年岁不大,可是个明白人哪!对不住啦,我这老头子,土地爷打城隍,犯上作乱啦!别介意呀!你们当领导的不易哩。陈凤珍说咱们都不容易。

门轻轻推开了,高德安进来,他把雨伞放在墙根说,哦,你们也在呀。然后就问二憨老汉感觉咋样?

二憨老汉摇头,看我惹了多大乱子,我算看透啦,咋闹拖累的是你们这些好人。人家才不管你死活呢。我糊涂哇,日后……陈凤珍说,你老活得硬硬朗朗的,福在后头哪!二憨老汉说,陈镇长,你说人活着啥叫福?像我这把年纪的庄稼汉,应该说是,儿孙满堂是福,可我不想那个,只想庄稼来个好收成,才打心眼里欢喜,这就是福!老伴埋怨道,这老头呀,傻柱子还仨心眼儿呢,他就一门心思种地。家里忙不过来,还雇了城里失业工人。田里的庄稼是他的心肝肝肉蛋蛋哩!陈凤珍点头问,你老几个孩子?二憨老汉说就一个儿子,还沙锅里炒豆子,蹦外边去啦。高德安介绍说,老人家可有个好儿子。他儿子李平原几年前外出打工,眼下混得不赖,在城里豆奶厂当副厂长啦,唉,有对象没?老伴说有啦,没结婚呢,是城里人。陈凤珍夸好儿不用多呀!她竭力想象着老人家儿子的形象。是窝囊?还是很厉害?

屋内又陷入尴尬的沉静。过了一会儿,陈凤珍说,高镇长身体不好,让小吴送你回家休息。今天你够累的。高德安还有情绪,像我们这些当副手的累点苦点没啥,就怕是费力不讨好哇。陈凤珍瞅高德安一眼不再说话。二憨老汉示意,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我没事儿啦。高德安刚站起身,病房门开了。二憨老汉的儿子李平原提着摩托帽盔闯进来,身后跟着提包的姑娘。屋里人都愣了一下。李平原声音发涩地喊一声“爸,”就扑向病床,单腿跪地哭了。二憨老汉抖抖地抬起一条胳膊搂住儿子的头,呜呜地哭。见父子抱头痛哭,母亲也偷偷抹眼泪,弄得陈凤珍心里酸酸的。过了一会儿,李平原抬头说,爸,我刚才听医生说啦,咋走这一步呢?他们当官的命值钱,咱老百姓的命也是命啊!稻田污染为啥不早告诉我?二憨老汉说,告诉你管蛋用,还不是跟着干着急呀。李平原慢慢站起来。老伴介绍,这是陈镇长,这是高镇长!高德安笑向,平原,这么快就回来啦?李平原态度很冷,朝陈凤珍跟前走几步,不问青红皂白地质问,你是镇长,我只有朝你说啦。这是共产党天下还是国民党天下?稻田毁了600亩,不是小事吧?为啥将我爸往绝路上逼?你们只顾自己升官发财,那老百姓的事多少也得管管吧?二憨老汉气得猛咳,骂平原,你个兔崽子,不准这样跟陈镇长说话。高德安说,这些天,陈镇长在外开会,也是今天夜里赶来的。镇里已经拿出解决问题的方案来啦!

陈凤珍说,平原说的对。这不是小事,不光是赔点款的事,处理不好就会损害党和政府的形象。就说现在正搞的鱼水工程吧,我们跟群众是鱼和水的关系,可愣是让有些人给弄坏啦!把干群关系弄得紧张啦。我想,通过这个污染事件,让老百姓相信党和政府,相信政府里还有替老百姓办事的干部。李平原说,我不想听陈镇长的大道理。我很实在,五天之内,见到赔款。二憨老汉骂,平原,别逼陈镇长。陈凤珍点头,五天,我能做到。高德安说,潘老五那儿,我看玄乎!陈凤珍扭脸向李平原,如果潘厂长那儿的30万,五天之内做不到呢?李平原很果断地说,做不到好办。我爸不会再喝农药了,我妈不会,我更不会。我们只有法庭上见分晓啦。二憨老汉一惊,打官司,不行!母亲说,咱家祖祖辈辈都没打过官司,这不是丢人吗?陈凤珍想了想说,平原,最好别走这步。我不希望事情闹大,家丑不外扬嘛!李平原感到话刺着了陈凤珍的隐处,就说我不看过程,我只要结果!陈凤珍说五天内,我给你一个结果!说这话时她心里就想,真是蔫人出豹子啦。这小子一点也没有被感动的迹象。日子里确实有啥东西不大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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