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三奎开车率先进了院子。潘老五瘫后,陈凤珍重新启用了他,他的纸厂与李平原共同挑选工人。高德安走过来问,你们俩在这儿谈上啦?是进屋歇歇还是立马开会?邓三奎说,那得听韩老祥厂长的了。高德安说,韩厂长把吆喝人的事儿交我了,现在他也做为普通工人,等待你们挑选!他很关键,韩厂长被你们谁抓住,也就等于抓住了原轧钢厂的骨干!邓三奎和李平原点头笑着。
陈凤珍的汽车开进来。陈凤珍从车里走出来,直奔高德安,老高,快开会吧,我说几句还得去县城开会呢。县委常委会上,听我汇报股份制改革情况。高德安说,那就开始吧。工人们三五一群的,都往场中央靠拢。高德安摆摆手喊,大家安静啦,现在咱们就开会。这是个啥会呢?还不好命名。说轧钢厂散伙会吧,不好听,说纸厂和豆奶厂挑选工人会吧,又不全是。总之,咱们有一点是明确的,就是破产的轧钢厂有救啦,工人们又有新岗位啦。轧钢厂已被三福豆奶厂兼并,按理儿工人都该留下,可是转产的炼油厂,一时不需要这么多人。但是镇里不能不管哪,就安排一些人到纸厂。纸厂也是个好厂子啊!下面,由陈书记讲几句。陈凤珍激动地说,轧钢厂的工人同志们,今天是个特殊时刻,轧钢厂被豆奶厂兼并了。都是咱福镇的企业,分来分去,其实都是自家人。我代表镇党委和镇政府,一来慰问,二来说一句,不管分到哪个厂,你们都要以厂为家,尽职尽责!我们福镇的真正主人是你们!福镇有福哇,我们渡过眼下难关,前景是很乐观的。我特别叮嘱一句,留在炼油厂的工人,从头学起,从零做起,在这张白纸上,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吧!工人们长时间鼓掌。陈凤珍摆摆手就走了。高德安往前台一站,就觉得没啥话可说。企业被兼并毕竟不是光彩事儿,该说的都说了一百零八遍了。他只是给大家拜个早年,另外强调一下,不管分到哪个厂的工人都要尽心尽力。高德安宣布由邓三奎和李平原两位厂长挑选工人,又一咂摸不对味儿,忙改口说,不是挑选,是跟大家商议。工人们一阵骚乱。工人们都瞅着蹲在钢坯上吸烟不语的韩老祥。高德安说,老韩,你也快说吧。韩老祥瞅了李平原一眼。李平原亲切地朝他笑一下。韩老祥咳一声,抬腿站到李平原这边来了。然后就有一大群工人跟过来。有人嚷,跟着韩厂长啊!又一部分人过来。只有少数二十几个人站到邓三奎那边。邓三奎脸色挺难看,数了数,生气地说,29个人,陈镇长让我收30人,差一个可别怪我!然后瞪那边人一眼骂,都不识抬举,不着陈镇长逼着安置人,我们纸厂还不进人呢!你们29个人,初六就上班吧!然后跟高德安打个招呼,气呼呼地走了。
李平原微笑着。高德安笑说,平原,这些精兵强将,你还不全收下?李平原摇头说,不,来前我就摸了底,拟了个名单。那29人除外,名单上念到谁的,谁就是炼油厂的工人啦。也是明年初六上班。他就让金伞掏出纸条念着,马勇、齐艳、刘四海……人们应一声,站出来,韩老祥默默地吸烟。
名单念完了,没被点名的人群里,竟然还有韩老祥。韩老祥脸上的皱纹拉直了,含在嘴里的烟袋落在雪地上。李平原走到他跟前说,韩师傅,初一我给您拜年呐!然后扭身往门口走。韩老祥铁青着脸,不吭声。高德安见那些没被录用的工人追着李平原骂,也随着追过去。在汽车旁,李平原对高德安说,高镇长,韩师傅是个好人,可观念老了,他们这一代农民企业家该好好歇着了。高德安愣住,看着满地白雪没话可说。
韩老祥在雪地里坐到晌午。他耷拉着眼皮,默默地坐在钢坯上,人也像一块老锈的钢坯。烟锅早已熄了,可烟杆仍在嘴里叼着。空场的雪被人踩黑了,几只麻雀在那里觅食。韩晓霞和高德安劝不动他,只好在远处静静地等他。刚才邓三奎又来了,他听说韩老祥没被聘用,就上赶着要高薪聘请韩老祥到他的纸厂去。韩老祥眼皮都没抬,说道,对于我老韩不算啥,我要把这甩下的十多个兄弟带去。那十几个人听了一个个眼泪汪汪,邓三奎却被吓回去了,忙说这几个家伙贼眉鼠眼的,快别招贼了。那十几个人抬脚就走,连说不拖累韩师傅。韩老祥看着这些自己带来的村人,混丢了饭碗,竟然还记着他的功德,老眼酸酸的想落泪。然后,韩老祥就想,我真成废人了吗?我还有个好身板,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可抛弃我的,竟是自己心爱的徒弟!今天这老脸就当抹布一样抹下来了。高德安和韩晓霞又过来催他吃饭,他还是一动不动。有大群麻雀在他头顶,叽叽喳喳地叫,仿佛在嘲弄他,你个老东西不是这里的主人了。是啊,他要多呆一会儿,在他有生之年也许再也走不到这里来了,无论这儿是衰是兴。后人还会想起他韩老祥吗?韩老祥眯了一会儿眼睛,想起今天是天仓节,这是种地人才过的节日。从到厂里来,就一直没过这个节了。过天仓节的时候,家家将草灰洒在院里,围成一个圆圈儿,主人坐在当中杀鸡,将鸡血洒进酒里,喝鸡血酒,只有喝醉了,这一年才润生百谷。韩老祥想起自己兜里有扁瓶酒,就站起身,用脚在雪地里划个圈儿,慢慢坐下,拿牙咬破指头,血一滴一滴流进酒瓶,然后仰脸喝下去。高德安和韩晓霞冷冷地瞧着,他们知道老人在过天仓节,也知道老人要诚心实意地种田了。
高德安走过来对韩老祥说,老韩,别难过,你和这些工人的问题,我找陈镇长来办。韩老祥摆手说,罢了,强扭的瓜不甜啊!我们家里都有地,大不了种地。使我难受的是,我韩老祥真是个老废物了吗?万万没料到,抛弃我的,是我最信赖的徒弟!唉……
高德安问,往后你们想咋办?韩老祥说,弟兄们啊,无论这世道咋变,我韩老祥也不会见利忘义。咱们回村搭伙,搞大棚菜,成立个蔬菜公司。种菜卖菜一条龙,准把钱铲喽!你们乐意吗?那些工人笑说,只要韩厂长不嫌弃我们,我们哥几个跟您干啦!韩老祥嗖地站起身倔倔地说,走!
高德安望着他们从后院走了,沿着羊肠子一样的田埂儿消失了。
傍晚,福镇又是大雪纷飞。李平原和金伞冒雪回到草上庄提着酒和点心去看韩老祥。韩老祥闷闷地坐在炕头吸烟。韩晓霞见到李平原和金伞,哼了一声,就往外轰,走,我们家脏了你和洋美人的身子!李平原一笑说,晓霞,你别误解我啊!我是来看韩师傅的。韩老祥终于说,晓霞,不得无礼,进了家门的都是客!韩晓霞哼一声,扭身出去了。
李平原和金伞坐到韩老祥身边的炕沿儿上,笑着说,韩师傅,我和金伞来看您了,是请您老别生我的气呀!韩老祥没抬头,默默地吸烟。李平原又说,韩师傅,今天在轧钢厂,我是强硬了些,同着那些工人,我怕失去威严不好管理啊!您老虽然身子骨还行,我是不忍心再让您跟着折腾了。这个烂摊子转产那么容易吗?像潘老五那样使唤您,我李平原忍心吗?您过去待我好,就说我爸喝毒药那场吧,要不是晓霞和您,我爸早就成灰啦!我真感激您呀!我怎么能把心掏出来给您看呢?韩老祥眼眶一抖,落下泪来说,平原,大叔啥都明白了,你别说啦。
李平原眼睛红了,大叔,别怪我啊!
韩老祥点着头,我不怪你啦……
福镇的年味很浓。鞭炮不断地响着,雪地上又盖了一层鞭炮纸屑。初六上班,高德安就操持清理卫生。这时,他才听说宋书记出事了,家被检察院封了,人也被反贪局逮走了。细问才听说是有个东北大盗被抓住了,那人原是哈尔滨一家破产企业的保安人员,秋天里一直在福镇活动,春节回家过年,在东北犯了案。他交待了两份大的,除了县物资局赵局长就是福镇的宋书记了。他一下从宋书记家里盗走80万的存折、8万现金和一些金货。福镇热闹了,一上午就传得沸沸扬扬。高德安起初有些惊喜,后来也就淡了。
又过了两天,县里通知陈凤珍书记抓全盘,让高德安代理镇长,协助陈凤珍的工作。老高便一天忙到晚,全是难事儿,连回家睡觉也不得安生,电话铃响得像作战指挥部。那天傍晚,高德安听韩晓霞说,草上庄韩老祥带回的轧钢厂下岗工人,搞大棚菜遇到麻烦了。邓铁嘴儿支书歧视这帮人,不给他们平价化肥。这些人拿着棒子要跟邓铁嘴儿拼命,高德安一听心里就惴惴不安了。晚上吃过饭,高德安叫上司机,说去草上庄送些化肥给他们。王淑敏给高德安披上大衣,嘱咐他早些回来。可她万万没有料到,高德安这一走竟没回来。从草上庄送化肥回来,高德安就有些头晕,坐在汽车上也没说话,靠在后座上静静地离去了。到了家门口,司机见他不下车,打开后车门喊他,没反应。司机慌慌地把人送到医院,已经晚了。高德安永远不能醒来了,死时面带微笑,憨态可掬。
追悼会那天正是正月十五,街上游动着红灯笼。东北风也像死了似的,停止了喘息,天气却是冷得厉害。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和镇里领导都来到高德安的家。宗县长和陈凤珍在高德安遗像前鞠躬之后告诉王淑敏,县委县政府已经做出决定,向党的好干部高德安学习,将高德安的先进事迹推向全社会。谁说福镇没有好干部?高德安就是好干部!王淑敏泪都哭干了,她什么也没有说。她由韩晓霞和齐艳搀扶着,烧掉高德安的一些遗物,烧到那张X光片,她的手哆嗦了。宗县长接过来,愣愣地看着,看不明白。齐艳在一边哭着说了原委,宗县长眼圈红了,对王淑敏说,这X光片留给我吧!齐艳把高德安没有动过的鸿茅药酒洒在地上,边洒边说,高镇长,孩子病好了,我们不卖血了,你就喝一口吧!说得众人一片哭泣。王淑敏无意中发现很大的一对花圈,做工精细,雪白的花瓣儿铺展开去,染了一片活气。她看见花圈的署名是宋鹤奎,脸沉下来让人搬走。有人劝道,还是放着吧,这是宋书记从看守所特意托人送来的。
宗县长要走了,他握住王淑敏的手,问她还有什么要求。王淑敏说,悼词里说老高三让住房,可老高缺房,他只是一让住房呀!宗县长一脸茫然。王淑敏便对着高德安的遗像说,德安,别太认真了,闭眼走吧,有啥不遂心愿的就怪我!人们听着心中一阵凄凉,默然无语,看着天上银白的月亮。十五的月亮并不很圆,像被天狗啃了豁边。
高德安灵车缓缓行走在福镇的大街上,后边跟着长长的车队。花环在北风中凄凉地飘落。街道两旁挤满了群众。人群里有干部、工人、农民和教师及老人孩子。二憨老汉、韩老祥及草上庄农民,吹着唢呐,为高德安磕头送行。二憨老汉吹着唢呐,将老脸的泪水吹散成晶莹的金点。长长的队伍默默地跟到村外。从火葬场回到福镇,陈凤珍心里既孤独又难过。
夜里大雪如席,白天暖风一吹,转眼之间就融化了。陈凤珍书记从豆奶厂出来,走在福镇大街上,感到福镇多事的秋天和烦恼的冬天过去了。春天与冬天交接的暖风袭来了,使她感到北风渐渐萎顿,最后消失或转向了。福镇啊,一个女人为你因爱而痴,形似懵懂,也恰恰是找到了自己的红门。
镇上这些贴着福字的红门,多半是敞开的,像深沉的眼睛,也不晓得是没睡去抑或是初醒。当陈凤珍和李平原等人来到草上庄大棚菜基地,走进热风扑面的大棚里,感觉一切都是嫩绿色的。绿色的枝蔓几乎要燃烧起来。她看见从塑料顶棚缝隙里斜射进来的太阳,光柱映入她那亮亮的瞳孔里去了。
绿蔓儿盖住了她的脸,周遭的叶片长得疯狂。那样子,势必很快要将灰暗与艰难葬去,毫不含糊的。
陈凤珍发现,平原风又刮起来了。她再看春天里的福镇,模糊的白气消失在黑夜里,没有留下痕迹。在她的身躯上,又多了无数蠕动的彩蘑菇。日子本身就将一切美丽和忧伤说尽了,重复着任人评说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