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中,追光定格在VIP坐席,苏雪妮站起身,微笑着向四周招手。
李杏子说:“师父,你说我到了她那个年纪,也能保持那种气质吗?”
没等身材瘦削的男士回答,舞台上司仪的声音传了过来:“市检察院未成年监察科的钟燃检察官。”伴随着司仪声音,追光一下子把他笼罩住,骤亮的光圈把李杏子吓得如兔子般缩了回去。感到安全的她,还朝着光圈坏笑。
钟燃淡定地站起身,向大家招手示意。感到苏雪妮的目光向自己扫来,也微微朝她的方向点头致意。
司仪的声音,顺着礼堂上方的大喇叭,传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机房张老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操场的那头飞奔而来,不慎踩到塑胶跑道上的水洼子,一个踉跄,差点儿把手中的皮包甩了出去。急忙把皮包抱在怀里,扶正眼镜,低头才发现一只皮鞋掉了,也顾不上捡鞋,深一脚浅一脚径直跑进了操场前的校礼堂。
一路狂奔而至,推开机房房门,从皮包里抽出电脑,把数据线插在电脑端口,张老师的手有些哆嗦,插了数次才插进去,急忙开机,在等待开机的过程中,眼睛透过厚如瓶底的镜片,望着礼堂舞台上的进程。
“阿弥陀佛”念了不下一百遍,电脑终于开机完成,火急火燎地打开桌面文件夹,调出一个视频文件,双击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了蓝海中学的宣传片画面,与此同时,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舞台大幕缓缓下落,画面同步投射在白色幕布上。
张老师长长吁出一口气,顾不得擦拭汗水,人就瘫软在靠背椅上。
介绍完最后一名嘉宾,司仪示意把礼堂灯光调暗,话锋一转:“在检察官同志开始精彩的演讲前,我们先播放一段本校宣传片,希望各位来宾、屏幕前的观众朋友们,对蓝海中学有更深刻的认知。”
鸟瞰整个校区,标准化的操场、宽敞明亮的教室、伏案苦读的学子、历届中高考的红榜、师生洋溢着幸福的笑脸……伴随宣传片的画面,音乐在礼堂上空回**。
宣传片拍得考究,苏雪妮脸上露出微笑。一直在旁察言观色的韩松博趁机邀功:“这个宣传片,是我亲自盯着剪的,熬了很多个日日夜夜,最初几个版本总觉得不满意,没能最好地诠释咱们校的风貌,直到一支电影团队的加入,才最终完成,还有很多不足,请雪姨……”
昏暗的环境,又说得兴起,韩松博没注意到苏雪妮脸色的变化。那丝微笑冻结住了,或许是荧屏蓝光反射在脸上的缘故,精致妆容下,竟隐隐透出铁青色。
韩松博耳膜里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在诉说着什么,心中顿时不悦:谁这么没有眼色,跟自己汇报也不讲究个场合,没看见雪姨在呢吗?不对劲啊,周围观众都死死盯着屏幕,张着嘴满脸惊恐,这不是我预期的反应。座位底下似乎有一股暗流涌动,呢喃自语的咝咝声从地缝里钻出来,犹如白驹过隙,分贝瞬间提升,震耳欲聋地碾压着自己的耳膜,直到耳鸣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才反应过来,脖子僵硬地转向舞台,吓得好悬没昏死过去。
屏幕上播放的不再是宣传片,而是一位女生的死亡告白。
冷夏儿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波涛汹涌的大海,白色衣裙随风乱舞,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犹如一朵白莲花。
“……当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我已经在天上看着你们。相信大多数人不认识我,我是高二(3)班的冷夏儿,蓝海中学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我的梦想是考上一所中意的大学,开心地生活,仅此而已。我与世无争,却要饱受你们三番五次的侮辱,我宁愿做小透明,为什么还不放过我?我知道自己不够坚强,不敢闭上眼睛,怕噩梦袭来,睡眠早已变成奢侈品,我希望人生是一场白色的梦,希望世界变成白色,抹去一切记忆,从头开始……我想爱这个世界、爱你们,可回馈我的,却都是伤害。我不再有任何留恋了,现实世界让我恐惧,我想我找到了解脱方法,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才真正能拥有属于我自己的洁白无瑕的世界……”
借助一股激劲钟燃挺身而起,大声喊道:“不要跳!”
屏幕里的冷夏儿似乎听到了呼喊,露出一丝甜甜的微笑:“……我其实特别想知道,我从这里跳下去,会有人想阻止我吗?会有人想我吗?会有人在未来的今天,给我送上一朵小花吗?可我什么都不会知道了。如果有,谢谢你,试图阻止我的人,如果有,谢谢你,在意我的人,也谢谢你们,我的爸妈。今天是我的生日,最后,祝我自己生日快乐,做一只自由的鸟儿飞翔吧,夏儿。”
冷夏儿张开双臂,纵身跃下,她的身影消失在画面里。
稍许的静默,礼堂里的分贝瞬间飙升,尖叫声、号哭声四起。率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老师们,手忙脚乱地安抚自己的学生。
画面又切回到了宣传片,却再没有人关注播放了什么,出于职业的敏感,媒体的“长枪短炮”都对准了苏雪妮。
“苏总,您对学校的突发事件有什么想说的吗?”
“接下来您会采取什么措施?”
“会不会对学校进行大的整顿?谁会承担这个事件的责任?”
……
挤不进去的记者,索性拽住离自己最近的学生,抛出连珠炮问题,有的学生被吓哭了,有的奋力挣脱、逃一般跑出礼堂,人们就如同蚂蚁,在热锅上相互践踏。
苏雪妮内心震惊无比,表面却不动声色,在镜头面前表现得相当镇定,真诚说道:“作为学校的名誉校长,我对此突发事件深感震惊,也感到万分痛心。当务之急,是找到冷夏儿同学。我代表校委向社会表态,一定会配合有关部门调查清楚,给社会满意的答复,请给我们点时间。”说完就不再回答任何问题,在秘书和保安的保护下,匆匆离开会场,都没顾得上与检察官们打招呼。
“你的宣传片,剪得真用心。”在经过韩松博身边时,苏雪妮好似风轻云淡的一句话,让他如坠阿鼻地狱。
直至苏雪妮身影消失不见,韩松博才慢慢从惊恐中爬出来,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早晨吃进去的油条像要从嗓子眼里喷射出来,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没当众出丑,整个一条喉管被酸水呛得生疼。
“小王,快快快,让机房别再播了……”韩松博一脸哭相。
老校长已经站到舞台上,从司仪手中接过话筒,语调缓慢且有力:“各位来宾、媒体朋友们,很抱歉让你们有了个糟糕无比的上午。我是校长,这起突发事件,正如苏校长所说,学校一定会积极配合相关部门的调查,让事件水落石出,给所有关心我们的家长、社会各界满意的交代。在此之前,我恳请媒体朋友务必客观报道,因为在我们眼前,是一群惊慌无助的孩子,我希望我们共同来保护他们,谢谢。”浑厚且有力量的声音,如一支镇静剂,让聒噪的会场渐渐平静下来。
钟燃命人向上级汇报突发事件,发动随行检察官们安抚学生们的情绪,并联络心理疏导部门迅速支援。安排妥当后,他一个箭步跳上舞台:“事件特殊,接下来的宣教演讲暂时取消,我们需要调取封存所有视频资料,还有播放视频的电脑,提交公安机关。”
“理应如此。”老校长向韩松博招手唤他过来,严厉训斥道:“韩主任,赶紧配合检察院的同志,去机房调取所有他们需要的证据。”
“是、是,老校长,我一定办到。”此刻的韩松博,精气神都被抽离了身体,哪敢有半分忤逆老校长之意。
检察官一行人从礼堂出来,每个人脸色肃然,匆匆赶往停车场。
等钟燃靠在驾驶室座椅靠背上,神情竟有些疲惫,好久才自言自语道:“我想……我知道小女孩跳崖的位置。”
副驾驶座上的杏子闻言,惊异地望着他。
“如果没认错的话,我弟弟钟意,就是从那块山崖跳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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