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在妈妈召唤下,七岁的鹿晓阳拎着桶,去楼下倒垃圾。楼后面是一条小巷,垃圾站坐落于小巷深处。
巷子曲折,隔很远才会出现一盏路灯。鹿晓阳轻车熟路,很快就把垃圾扔进垃圾站,回家路上迎面却遇上一票人。都喝得醉醺醺,相互搀扶如螃蟹般在巷子里横冲直撞。
鹿晓阳内心害怕,尽量把身体贴着墙面,交错时,一个混混使坏在他脑门上推了一把,后脑勺狠狠磕在身后砖墙上,鹿晓阳吃痛不禁发出“哎哟”一声,招来的却是这帮混混得意的狂笑。
“你凭什么打我?”
鹿晓阳紧攥着小拳头,眼眶含泪,怒视这帮人。
“小兔崽子,还不许碰你了?”这名混混摇晃着过来,一把揪住鹿晓阳耳朵,疼得他叫出声来。
“再大点声,我看能不能把你爸喊来。”混混手上还加劲,疼得鹿晓阳眼泪夺眶而出,小拳头徒劳地挥舞着。混混竟然有一种莫名满足感:“不服是吧,老子同时拧你两只,哎哟——”
混混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手背上被鹿晓阳咬出了深深的牙印,惹得同伴哄堂大笑。混混脸上挂不住了,掐住鹿晓阳脖子,借助酒劲掏出把折叠刀,在他脸上比画着:“敢咬我,我给你破破相……”
没等话说完,人就被踹倒在地,折叠刀也不知道被撇到哪里去了。一名少年横身挡在鹿晓阳身前,朝着这群醉鬼怒吼:“熊强,一群大男人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
“然后他转身对我说,赶紧回家,这里有哥哥守护。十年了,他的笑容清晰可见,时刻温暖着我。”鹿晓阳望着钟燃,泪水夺眶而出,杏子没想到乐观的少年竟然如此动情,竟也感动莫名。
鹿晓阳拭干眼泪,继续说道:“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钟意哥哥。”
想起弟弟,钟燃唏嘘不已。
“可我很没出息,看到有人帮我出头,掉头就跑……”
鹿晓阳撒开丫子就跑,就要跑出巷子时,身后传来厮打声。鬼使神差,他又折返回来,猫在一簇灌木丛后,偷眼望着战局。七八名混混把钟意围在中间,群起而攻。钟意很会打架,身手敏捷下拳又狠,身上挨了不少下,也打倒两名混混。
“熊强,为了沈冰,我今天跟你没完。”钟意边打边骂。
“我和沈冰的事,你算哪根葱。”
被称作熊强的人,一直在外围鼓动混混们下死手:“老子有的是钱,打折他一条腿,给五万。”混混们欢呼雀跃,下手更不分轻重。时间久了钟意左支右绌,被一个混混绕到身后,抡起板砖狠狠砸在头上,顿时血流如注,膝盖一软摔倒在地。
混混们一拥上前,七手八脚地把钟意按住。
“强子,废他哪条腿,左还是右?”
熊强这才敢走上前,薅住钟意头发,让他仰起头来面对自己,猛吸一口烟,把烟雾喷在他脸上:“就这点能耐还装什么英雄?再说,你这叫多管闲事……”熊强把嘴巴贴在钟意耳边,悄悄说了句话。
鹿晓阳听不见,但钟意却犹如一头被激怒的狂狮,双臂使劲挥动,激愤下迸发出来的力道,让几名按着他的混混把持不住,纷纷脱手。熊强吓得不轻,急向后退,躲避扑向自己的钟意,无数只大手也再次抓了过来……
灌木丛后,鹿晓阳看得真切,熊强脚下打滑,身体失去平衡人向后仰,后脑勺磕在石头台阶上,鲜血迸溅而出,几乎同时,钟意也扑到了他的身上,身后更多的混混压上来。
“打死人了!”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尖叫,如叮在肥肉上的绿头苍蝇,混混瞬间四散开来,只剩下钟意,拳头僵硬地高悬在空中,身下熊强后脑勺流出一大摊黏稠血迹。钟意愣住了,用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知道闯下大祸。
远处,沈冰气喘吁吁跑过来,看到眼前惨状吓得双手捂住了嘴。周边呆若木鸡的混混们纷纷缓过神来,喧嚣四起,叫嚷着不要放杀人犯跑了,还有人掏出手机报警。
钟意噌地站起身,怒目而视。这种自带杀气的目光让混混们胆寒,没有人敢真的上前拦截,反而向后退却,主动让出一条路。路过沈冰身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然后就朝着巷子深处跑去,消失在黑暗中。
“很快警察就来了,封锁案发现场,还给那些坏蛋做笔录。我找到一位看模样像大官的警察叔叔,想把我看见的一切告诉他,他很忙,没有理睬我,也可能,认为我年纪太小了吧。”鹿晓阳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我就坐在马路边等他忙完,出这么大动静,我妈很快就来了,她生性谨慎,怕我沾染这种晦气,硬生生拽我回家。回到家后,我把事情经过描述一遍,可她不相信,责备我侦探故事看多了,不让我去录口供。连亲妈都不相信,谁会相信一个孩童的话?”
回忆是痛苦的,鹿晓阳用平和的语气,终于把这个“故事”讲完。
钟燃谨慎起见,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你看到的一切,是真实的?”
“非常确定。”
按照鹿晓阳的说法,熊强死亡,是自己滑倒,后脑勺磕在石阶上造成的。弟弟背负着杀人犯的枷锁……想到这十年,钟燃几乎不能自已,太阳穴再次习惯性地疼起来。杏子心疼地望着他。
钟燃使劲揉着太阳穴,直到痛感减轻才再次问道:“我还有个疑问,为什么冷夏儿同学会选择从钟意跳崖的地方跳下去?这仅仅是巧合吗?”
“是我的主意。夏儿一心赴死,我给她推荐了这种方式,魂归大海是最好的解脱。当然,我还有一个目的,人死不能复生,但哥哥的名誉,我要替他争回来!自从那晚后,在我的意识里,就想做钟意哥哥那样的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我又不想追随他的脚步,我不会选择自杀,我会抗争,为了我在意的人,抗争到底!”
鹿晓阳情绪有些激动:“很多个夜晚,我都会梦到哥哥跳崖的画面,不能想象他在选择自杀时内心有多痛苦,我更懊悔,为什么不能勇敢地站出来替他发声?如果我做了,是不是哥哥就不会死了……我十七岁了,想要弥补曾经的过失。
恢复杀人犯的名誉,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仅靠个人力量远远不够,只有让陈案重新回到大众视野才有机会。我承认,在这件事上我怀有私心,利用了冷夏儿。
可我怎么也没料到,是大叔接管了夏儿的案子,如果你是认真的,就一定会发现两者之间的联系,重起钟意案的再调查。观察你很久,虽然你不如杏子姐机敏聪慧,也总算没让我失望。你的回归,让我的计划瞬间变得简单起来……人生,真的好有趣。”鹿晓阳玩世不恭的外表下包裹着一颗火热果敢的心,钟燃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看鹿晓阳的样子,有弟弟的影子,但又完全不像他。
沈冰面如死灰,此时此刻,并没有人关注到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