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曹律师朝着审判长微微鞠躬,再次面对尚雯雯,“那我换个说法,从冷夏儿同学进入包厢到我的当事人从里面出来,长达二十多分钟,视频拍摄得很完整。你明显意识到里面可能会发生什么,但不去制止而是冷静地录下来……我很诧异,为何你能如此从容?如果让我来推断,你就是要抓住证据,以便日后要挟刘鹰珞。”
钟燃再次起身道:“我强烈反对辩护人对证人的无端揣测。”
审判长道:“反对无效,本庭也想听听,证人的合理解释。”
短暂的静默,尚雯雯擦拭了下眼角涌出的泪水,稳定下心绪,才道:“钟检,谢谢你保护我,不过没关系,上庭前我就已经意识到,做证人就会把内心尚未愈合的伤疤再次撕开,赤条条地抛在大众面前。但我选择坐在这里,不为别的,就为了让坏人服法。”
尚雯雯直面曹律师道:“没错,我是想过要挟刘鹰珞……可我并不从容。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煎熬,让我几乎崩溃。我对自己过于自信,精心准备生日宴就为了做他身边女主角,冷夏儿却破坏了这一切……那种境遇让我抓狂,内心怒火无处发泄,失去理智地拍下了夏儿照片。我嫉妒她夺走我喜欢的人,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都想变本加厉地报复她。今天看来,这种想法是多么的愚蠢。
夏儿自杀后,不知道为何我总会梦见她。我有过无数次冲动,想把视频交给警方,内心的懦弱和尚存的侥幸,让我迟迟迈不出这一步。理智告诉我,我只有藏好这段视频,谁也找不到,才能维系我和刘鹰珞的脆弱关系。我强迫自己去相信,时间能改变一切,早晚有一天,他会意识到我的美丽、我的温柔,真心待我。
从记事起,我脑海中就没有依偎在爸爸怀抱里的记忆,哪怕一分钟也没有,这让我现在都极度缺乏安全感。妈妈独自带我长大,为了生存,妈妈扮演着强者甚至泼妇的角色,可我知道,她是太害怕了。多少个夜晚,她会因为崩溃而躲在被窝里哭泣……天亮了,她还要顶着红肿的眼袋,笑着面对一切,她真可怜啊。曾经舞蹈团的台柱子,却被人排挤丢掉工作,她带着我漂泊在外,漫无目的……直到有一天,她把未竟的明星梦转嫁在我身上,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长大了,不能再躲在她身后。为了不让这个可怜女人失望,我要扮演比她还强硬的角色。我把弱小的自己紧紧包裹在躯壳里,骂人、打架,霸凌同学……我恨把我和妈妈抛弃的男人,我无数次幻想着我与爸爸见面的情形,我该如何狠狠地羞辱他。可是,我与爸爸的见面却是这种方式。原来他一直都陪伴在我身边,真是个傻瓜,傻到让我更加无法原谅他。我要让他用后半生加倍对妈妈好来偿还债务,用宽阔的肩膀来让我依偎,我真的是太累了,我唯一没有做噩梦的觉,竟然是被他救上岸、晕倒在他怀里……梁璐、雨桐、夏儿,还有很多被我欺负过的同学,借此机会我向你们真挚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能有什么可以挽回的,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女儿的话,让旁听席上的尚华倩泪如雨下,狠狠捶打着康亚军。康亚军一把把妻子揽在怀中,任凭拳头击打自己前胸,再也不松手。尚华倩宣泄着自己的情绪,奋力挣扎了几下,瘫软在他的怀中。
尚雯雯望着旁听席的父母,努力把心绪平静下来,拭干泪水继续道:“说要挟刘鹰珞,倒不如说他是我不敢撒手的救命稻草。他太强大而我又太弱小,这种鸿沟不可逾越。可为了自己的人设,为了妈妈的明星梦,我闭上眼睛,义无反顾地扎进自己编织的美梦中去……
如今梦醒了,只是没想到是用这种残酷的方式结束。”
少女的心声让庭内所有人动容,没有人忍心打断她,即便她回答的早已不是律师提的问题。
许久,曹律师才轻咳一声,望着这名被伤得体无完肤的女生,狠下心道:“证人的证词虽然令人唏嘘,但也亲口承认了她保存视频,目的是要挟我的当事人。”
曹律师继续问道:“请问证人,你是否亲眼看见我的当事人,性侵冷夏儿的过程?”
尚雯雯摇摇头:“我没有,但我进去时,冷夏儿的衣服,已经被解开了……”
“本着疑罪从无的原则,你没有看到,就不能证明我的当事人性侵了冷夏儿,当然,除非你能证明这一点。”
半晌,尚雯雯终于涩声道:“我不能证明。”
“当然我不排除在酒精麻痹下,我的当事人做出一些不雅举动,解开了冷夏儿衣服。但他悬崖勒马,并没有进行后续的动作,怆然离开。倒是证人,看到自己同学衣不遮体,不积极救助,反而拍摄了不雅照片,指使蒋钊恶意散播,引起社会极坏影响……”曹律师乘胜追击,逼视尚雯雯道,“证人,我想问,在这件事发生后,你是否有继续霸凌冷夏儿的行为?”
尚雯雯点了点头。
“据舞蹈社团同学及梁璐同学的描述,某一次舞蹈团排练,你在冷夏儿的舞蹈鞋内偷偷嵌入鱼骨,冷夏儿疼痛不支倒地时,你还将她的衣服撕扯开,让她再次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我说的这一切,属实吗?”曹律师咄咄逼人。
尚雯雯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热泪顺着眼眶流下,木头人般一动不动。许久,头才再次微微点了点。
随着她头的波动,旁听席上潘素素心如刀绞,“哇”地哭出声来。冷勇敢急忙低声道:“素素,轻点声,法庭上不让喧哗……”
潘素素朝胆小的丈夫怒目而视:“我恨我自己,怕什么!”话是这么说,还是用手紧紧捂住嘴巴,双肩**不已。冷勇敢叹了口气,双目含泪,手轻轻摩挲着妻子的后背。
书记员起身,给尚雯雯递上一沓纸巾。
审判长探身问道:“证人,需要休息一下吗?”
尚雯雯把眼泪擦干,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谢谢审判长,不用,让他把想问的问题都问完吧,这些是我应该承受的。”
“就像冷夏儿案不能归咎于你一样,没有证据证明,你的霸凌导致她自杀,同样,也没有证据证明我的当事人性侵了冷夏儿。”曹律师瞥了公诉席一眼,继续道,“证人,溺水事发当天,我的当事人递给你一瓶体能饮料,你是否检查过瓶盖有扭过的痕迹?”
尚雯雯摇摇头:“并没有。”
曹律师问:“根据警方的调查结果,刘鹰珞给你的体能饮料,被你母亲尚华倩女士装在了她的手提包里,我想问的是,在拍摄过程中,她有没有和手提包分离过?”
“我当时在紧张拍摄,并没有关注到。”
“当然。”曹律师示意助手把资料上传,大屏幕上出现了尚华倩手提包单独照片,问道,“这是尚女士的手提包?”
在得到准确答复后,大屏幕上显示出尚华倩陪同尚雯雯在拍摄现场的照片,尚华倩手中没有拿包。曹律师道:“根据我们的取证,在沙滩上拍摄时,尚女士并没有拿着手提包,而且陪伴在你身边超过三十分钟。这么长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
审判长说道:“辩护人,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辞,你所说的,并不是询问证人的范畴。”
“谢谢审判长的提醒,我的问题问完了。”曹律师思维缜密、注重细节,还很善于控场,借助询问证人,已经把自己的辩护观点表达出来。一番话下来,让旁听席上很多人的想法,潜移默化地倾向于他。
审判长请证人离席。
尚雯雯头也不回地走向庭外,尚华倩和康亚军急忙迎上,护着女儿走出法庭,钟燃和杏子目送着她出门,神情中充满鼓励。
钟燃再次站起身,道:“请审判长传唤证人鹿晓阳到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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