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霞云皱着眉喝了药,师冉月又赶紧添上一块蜜梨糖,笑道:“这便好了。从前齐娘在我身边成日来向祖母告状,如今反倒是要向我告祖母又不肯喝药的状了。”赵霞云轻瞪了眼齐娘,齐娘却也笑道:“咱们姑娘挂记您,奴婢也才好求姑娘劝您喝药啊。”
师冉月也又道:“上次太医也说了,您这病马虎不得,虽平日里不发作便似乎没什么事,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啊,您还是老老实实把药按时喝了罢。”
赵霞云靠在太妃椅上笑笑:“也就是我老了,容得你这泼猴子拿捏。”
“我怎么就成泼猴子了,若让姐姐知道您又不肯好好喝药,她连蜜梨糖都不肯给你。”
“小五为婚事烦心呢,如今顾不得旁的事了,还是年轻。”赵霞云轻摇着蒲扇,“她如今要嫁给李泊,你父亲已是同意了的。你母亲与你二娘那边可不好说通。”
“李泊?”师冉月震惊的一下子坐直了,“屏南侯李既的弟弟?”
赵霞云斜睨了她一眼:“怎么,你姐姐还未和你说?”
“哪里会说过。昨日二哥的赐婚旨意一下来,我们也只就说了二哥的事情。前些日子端午宫宴我还问过她是否还念着李既,她似是已经看开了,可无论看开不看开,她怎么会要嫁给李泊呢?不行,我要去问她——”
“小六。”赵霞云话音很轻,却一向自带威严。师冉月坐回蒲团上,有些茫然地听赵霞云讲:“远在岭南,身无爵位,兄长是屏南侯,嫂子是新宁公主,多合适的人选啊。你母亲和二娘也明白这个理,只是大概不想她远嫁罢了。”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慢慢变的渺远。布满皱纹的皮肤并不能掩盖她的容貌,精致的骨相和自然衰老的皮相带来的是日益增长的气质。从二十来年前儿子不得不娶岳诗韫为平妻、违背了和唐烨一生一世的诺言起,她就明白子孙的婚姻她已经无法干涉,仿佛她当年毅然决然嫁给当时遭人排挤的师虑的勇气和幸运盗走了后代的选择权。起初她还试着改变,早早和唐烨商议,替长孙定下了他心仪的应郡萧氏的女儿,即使这些年未有所出,无数人想塞妾室进来,也坚决地站在他们的身后,可朝中隐隐带来的压力使得她不得不开始放弃。所幸师霖与端木萌青梅竹马互生情愫,可到了师吟月,从她无法嫁给李既开始,赵霞云就深感无能为力。
如今看着孙女与自己当年一般的主动和勇气,却不是为了嫁给爱的那个人,她却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师冉月却也安静下来。她一直知道师吟月这两年殚心竭虑为的是什么——她的婚姻不能在明面上助长师家的势力,也不能太过下嫁给身份地位不想匹配的人叫人起疑心。远嫁出京似乎已经是一种必然。然而如果可以,唐烨和岳诗韫肯定希望她嫁到富庶之地知根知底的人家,比如她们先前属意的景氏、唐氏。
而嫁到岭南,到屏南侯府,嫁给李泊,是否是师吟月反复思量后带有几分私心的选择,师冉月不得而知,也不想去问。但如果的确有,她更愿意支持她。
比起六月突如其来的大雨,更让人看不清的是红线的那一端。
七月初三,是端木玄与林绵成婚的日子。
按理说只是迎侧夫人入府,本没有必要大肆操办,但楚王一家入京,在今上眼前总是要故意奢靡,又兼林绵毕竟是故人之女,如今又从颍川侯府出嫁,因此婚宴的规模也不亚于娶正妻进门了。
师吟月陪着林绵坐在闺房,等吉时出门上轿。端木玄自然是不会来迎亲的,便只是林绵自己坐花轿到如今楚王等暂居的藩王府。
林绵的长相随她的父亲,很有英姿,甚至穿上男装都像略显秀气的少年将军,不甚违和。然而自其父去世后,她习惯了温顺沉默地过日子,虽说岳府不曾亏待她,然而她总是先学会了亏欠和愧疚。人道是相由心生,长年累月,眉眼竟也变得柔顺温和,像极了她那温吞寡言的嫡母岳道茂。
师吟月晓得林绵根本不爱端木玄,嫁为侧室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甚至看着她,她总觉得自己似乎也可以去给李既作妾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林绵递给吟月胭脂,叫她补补方才喝茶弄掉的唇妆,“你既然已经和李泊订婚了,也别辜负了他,他总是无辜的。”
师吟月叹了口气,笑道:“婚姻中人,谁不无辜。”她看着林绵身上玫红色的嫁衣,道:“其实你本可以拒绝的,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楚王不会计较什么。”
“但是我大概就不能回慕州了啊。”林绵无所谓地笑道,“只是这样我就可以离开岳家。虽然我吃住都没有用岳家的钱,到底长辈们待我好,我便会心生亏欠。与其在亏欠里不断消耗自己,不如就此离开,离得远远的,我就可以不再想这些事了。”
“也罢,也罢。”师吟月叹道。
师冉月跑进来笑道:“我看见楚王那边的人了,绵姐姐,该准备出门了。”跟着众人把林绵簇拥上花轿,看着送亲的队伍渐渐走远,师冉月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却。楚王府来的人里头领头的那个女子就是那日把自己带出皇宫到酒楼见端木玄的人。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承祐二年的时候她也在。
喜乐还在耳边环绕,热气逼人的盛夏里,师冉月的后背上涌起密密麻麻的凉意。她无措地抓了抓身旁师吟月的手,却又在师吟月转头带着询问的目光看过来时松开,动了动嘴角微笑道:“没事,就是感觉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出嫁了,有点害怕。”
没有理由的勉强微笑只会引来探究和怀疑,不如编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师吟月如今轻松多了。唐烨和岳诗韫前两日已经松口,家里已经派人去屏南侯府,过两日师骁也会代表父母长辈亲自过去一趟。她轻笑道:“早晚的事。嫁出去又不是见不到了。”
师冉月拍了拍她的手,“慕州还好呢,你却直接把自己嫁到了岭南卿州。”
“那又怎么样。当年新宁公主也是从京城到卿州。过程再艰难都不重要,结果是好的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