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晨在心中长叹,转身示意师骁随他出去,到了院中,道:“母亲走之前收到了小六寄回来的信,特地找人打听了张家那个姑娘,请人画了画像来看了,又找人算了八字,都是好的。礼单母亲已经替你准备好了,她要你莫要担忧守孝什么的事,咱们家一向没有那么多规矩,你若确定了,过三个月就有合适的好日子,便把事办了。岳夫人那边也看过了,只听你的。”
师骁也低下头,再抬头时眼眶仍红着,只道:“母亲走了,我娘一向不管这些事,我全听大嫂作主。”
萧晨点点头,“那么,等葬礼的事都完了,我便着人去准备了。”又一顿,还是忍不住轻叹道:“岳夫人也并非不管你们的事,她只是向来身不由己,不想自己也被束缚住罢了。”
师骁苦笑道:“大嫂放心,我们都晓得。”
唐烨与师道旷合葬在了逢州师家祖坟。
仅仅半月过后,祖坟旁又多了一处小坟头,是发热夭折的安允。
师冉月代笔写信告知了端木菡,将信交给人送出去,回过头看着靠在窗边发呆的师吟月,想说师骁的婚期快到了,又说不出口。前些日子师骁怕师吟月难过,向萧晨说要将婚期再往后调一调,却被师吟月知道了,只说:“不必顾忌我。何况你成婚了,我也终于能有件开心的事。”这才仍如期有条不紊地提亲送礼了。
师冉月在门边踌躇着,早春的凉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师吟月回过头,“你前几天才着了凉,别站在风口。”看着师冉月不自在,又扯唇笑了笑,“别成日里守着我了。逢州这么大,你还没出去怎么逛过吧。”
“我等你过些日子病好了,咱们两个好一同出去啊。”
师吟月却只道:“我待在这屋里也挺有意思的。你看那迎春花,三天前我娘刚叫人种在这,如今就有花苞了。”说着,又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手撑着窗前的小几坐起身来,看向师冉月道:“四哥的婚事如今也有着落了,倒是你,如今也没太多好顾忌的了,你可碰上心仪的人没?”又开玩笑道:“虽然你如今不是‘阳曲侯师太傅的嫡女’了,不过大哥新任了逢州太守,无论上边那位究竟是怎么想的,你如今在逢州城里找门亲事也是不难的。”
“逢州城——虽安稳,可我自小与这边的人也没有什么来往,各家也都不大熟悉。”师冉月摆弄着案上的插花,来回调整着一支长枝的角度,不甚在意的样子。
“京城是熟,可也不能留在虎狼窝里头啊。”师吟月叹道。
师冉月撇了撇嘴,“从前你们总想着我也许会是太子妃,也不敢给我另找婚事,我自己也没注意过。最近这么多事,我又哪里能有心思呢?”
师吟月却杳然提起:“那你觉得楚王世子如何?在京的时候你不是私下里还见过他。他的侧夫人是枝芳,虽然我听说已经有了庶长子,但也不会欺负了你,也是个好选择。”枝芳是林绵的字。许久没有她的消息,听到这个名字,师冉月只想起自己与她雨中茶楼那一叙。当初自己还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如今想来却恍若隔世,真是世事无常。她笑了笑:“原来绵姐姐也有孩子了吗?”
“是呀,”师吟月苦笑,“我们都到了这个年纪了,如今只你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不过过两个月你就十八岁了,再不定下婚事,往后可是真越来越难了。”
师冉月打岔:“放心,我怎么会嫁不出去。”却又思量着慢慢问道:“姐姐,你说。。。。。。这个孩子是绵姐姐所求吗?”
师吟月被问得有些讶然,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想了想,又道:“有了这个孩子,想来总比她孤身一人在王府好些。到底是世子长子的生母,就算将来正室夫人过门后兴许会不受人重视,也不会被太过轻视慢待。”
“可是。。。。。。为何,为何她要靠这个孩子才能不受人慢待呢?”师冉月茫然而着急道,“嫂子们生产时都那般凶险辛苦,你这身子也是生产后越来越弱的,绵姐姐便只有经历这样的苦楚才能活得自在些吗?”
师吟月不言,看着窗外两只鸟雀飞到树杈上,在树枝间来回蹦跶着穿梭,想了许久,才叹道:“这是古往今来默认的事。就算我们自己不情愿,有了这些所谓‘离经叛道’的想法,可我们身边的其他人没有不默认这些的,我们更没办法不被这些人制约束缚——除非你剪了头发做姑子去。有些人可能想到了这些后便要蓄力改变,争个头破血流,可是有时候,接受这些,适应这些,也许也是个过得更好的法子罢。”
她说着,看着妹妹的荧光翩然的眼睛,仿佛有什么像夏末将要死在沼泽中的萤火虫一样,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了。师冉月好似只是没有听见符合自己心意的答复,微微侧低下头回避开了姐姐的视线。
师吟月轻轻咳了几声,又道:“或者你想怎么做呢?”
“我也不晓得。或许,其实从我心底,便是换我到了绵姐姐的境遇和位置,我也会自然而然地做同样的打算,只是我突然想不通我们会这样做的原因罢了。”
“你自小生在这样的家里,周围也都是相似的人,不这样想、这样做,倒是一件怪事。”师吟月勾唇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别为此伤神了,是非对错自在人心,凡事也并不是都需要理由,你只管一直随着你的心意做就好了。但凡能让我们明日过得更舒坦的事,即使今日稍微多付出一些,也未必不值得。”
正巧织雨卷了门帘进来,往案上放了一瓶新剪的迎春花枝,又道:“大夫人说昌留郡王家的女眷要到了,叫二姑娘去迎客呢,还问大姑娘有没有兴致。”
师吟月闻言,顿时敛了神色,倦倦地随意拿了本书,对师冉月道:“我可没有。你且快去罢。”
师冉月听着“大夫人”的称呼还有些恍惚。唐烨去世后也不知道何时开始的,大家便开始不约而同,叫岳诗韫为岳太夫人,而称萧晨为大夫人,端木婉为二夫人,端木萌为三夫人。师晟还未正式受封承袭爵位,所以大家也只称老爷作罢。不过织雨也正好打断了她原先乱麻一样的思绪。音儿却不等她发愣,已拽着她回房更衣到正院迎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