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凉的水,怎么能进得去呢?”
“水凉也要下啊。此时不插秧,等水热起来,农时也就误了。”
“怪不得说‘粒粒皆辛苦’。”师冉月站起身来,忍不住唏嘘。青芜却道:“这才刚开始一年的活计。日后锄草、捉虫,样样累人。如今水是凉,过些日子水暖和些,水里咬人的虫子也都生出来了;到了夏天正午太阳一烤,直能把人晒晕。何况在地里干活,这腰一弯就是一天,晚上睡觉都不敢动。我幼时还没跟在夫人身边也干过农活,个中辛苦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师冉月抿了抿唇,看着鞋上的泥水若有所思。音儿笑道:“姑娘这辈子总归是不用经历这些的,如今晓得农人辛苦,只管日后把饭吃净些就是了。”
萧晨与端木萌前一日先去了逢州通判景家。通判景宗朝的夫人晏梅兮是武将之后,自幼习剑,眉目爽朗,为人也大方爽利,热情好客,先前唐烨葬礼时便帮了萧晨好些忙。如今见师家女眷终于又得空开始出门会客了,立即主动要领着她们在逢州城四处拜会,次日便约了去楚州通判迟家。迟通判虽在楚州做官,但因着本家和夫人家都在逢州,因此夫人与子女还是住在逢州的宅子。
等二人回家已是掌灯时分。端木婉见着马车到门口,便吩咐下人上菜,等二人净了手回来,师穆、师霖与师骁也团团上了桌。这日师吟月也有些精神,也来了前厅,道:“怎么不见小六?”
“她传了信回来,说今日还在庄子里住,明个儿要去城西瞧瞧。”萧晨道。
端木婉笑笑:“那也是好事。省的只做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了。”
萧晨也赞同道:“知道些农事也是好的。她也总要嫁人,日后管家,也不能只是高高在上,只有知道了下边是怎么运转的,才能不失人心,不出差漏。”
又说起景家和迟家的事来。“景家也算是人丁兴旺了。晏夫人有两个嫡子,另外还有两个庶子两个庶女。”
“景家的那个嫡长子,叫景琮的,长得是真标致,眉眼与景通判像极了,将来活脱脱也是个小探花。迟家那两个孩子就都像左夫人,敦厚老实的样子。”
“景家小一点那个嫡子我之前见了也不错,”端木婉也道,“像晏夫人,眉目英气,人也机灵。”
“你们两个倒像是在相女婿了。”萧晨笑道。
端木萌说上两句,就先忙着好一顿“狼吞虎咽”。她虽自小胃口好,可原先是由人伺候着一道菜一道菜地吃上好几个时辰,如今跟着萧晨管家应酬,还要担心两个孩子,完全没有功夫吃得精细。她如今在家中倒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架子,只在外头保持优雅端庄便已经够累了。师霖看她吃饭有趣的紧,自己也跟着多吃了一碗。师骁看着兄长们成双成对,有些落寞地想着未婚妻子。
萧晨又接着说:“不过迟家那个姑娘今年才九岁,左夫人就已经替她定好婚事了,这倒叫我又急起小六的事来。不过她近些日子倒也懂事的多,不想原先在京城只晓得玩闹了,尤其跟着子持和子锋两个——简直不像个姑娘家。”
师霖却颇自豪:“小六的马骑得可得算是京中女子前几。”
师骁也接话:“翻墙爬树也很溜。”
萧晨和端木婉都长叹一口气。
师吟月如今仍然没什么胃口,挑了几口青菜,又慢慢喝了一小碗鱼汤,便已经有饱腹之感。听着嫂子们的话,却只皱了皱眉,未曾言语。
等端木萌吃得差不多了,接上方才的话题,才好奇道:“你不是一向最对小六恨铁不成钢,怎么这回倒不说话了?”
师吟月道:“她是看见了民间疾苦,可又能如何呢?她如今并不能改变什么,她的性子也不会使她努力琢磨如何去改变。她在京城也不是没有见过城墙脚下那些流民,可她能做什么呢?借家里的事去施一两天粥?反正日后她也是会继续被高高架起来的,不如永远不要把她放下去。她见的越多,发现自己做不了的就越多,就会越痛苦。”
萧晨轻轻放下筷子,沉声道:“她只是身在高位,这是一生下来就决定的,可不代表她能看到的就只被限制在这个位子上。”
“但是看到的多,不一定对她有益。”师吟月叹道,“她有怜悯人的天性,你告诉她这个世界存在问题,这些个问题如今还被放置到了她眼前,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痛苦承担起来又有什么必要吗?”她如今没什么力气,话也说的慢且柔,时不时还伴着两声轻咳,却像一根扯不断的草绳,不肯叫人扯断。
端木婉道:“六妹妹如今看见了、知道了,总会有思索。她身后是我们家,总还是有力量做些什么的。”
师吟月喝了口茶润喉,扯唇道:“我们家的确有‘力量’,小六也知道。可这‘力量’从未交到她手上。”说完,她便起身回了自己院子,留下一桌静默。良久,萧晨慢慢道:“的确不该一直不让小六接触。日后咱们家的女孩子也是如此,无论嫁到谁家,总归是我们师家的女儿。”
师穆沉声道:“不如等大哥回来,仔细商议此事。”
师霖点头,“是个好主意。孩子们也慢慢大了,若要接触,自然是从小为好。”
端木萌迟疑道:“可这并不算是小孩子该知道的——何况万一他们似懂非懂在外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萧晨抬手揉着眉心,半晌叹道:“罢了罢了,此事急不得。等你们大哥休沐,回家里来住,到时候再商议罢。五妹妹方才必定气急了,她那身子如今可折腾不得一点。一会儿我再去瞧瞧她,叫厨房再煮些红枣薏仁汤送过去。”
端木婉叹道:“我去看着,你在外面忙了一日了,还是早些休息罢。”
闻言,端木萌又感觉浑身的困乏劲儿又回来了,与师霖并肩往回走,甫一进了自己院子,便整个身子压在师霖怀里:“四弟还是快将新妇娶进门的好,我可不想再日日应酬了。”
师晟自上任逢州太守以来,除却每月一日的休沐,便一直独自住在逢州城内的太守府官邸。任通判的景宗朝比师晟整整小了十一岁,世族子弟,少年登科,和年少的师霖一样的性子,鲜衣怒马,人生得意,事事推举师晟为先,又拿自己在逢州的人脉替他摆平了不少麻烦。因此师晟近来的日子过的也颇顺畅,甚至在与这位小友共事时仿佛也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侯门长子,何等肆意。
朝廷里自从李既三人牺牲后也颇平静,似乎逢州与京城的距离真的阻挡了危险的迷雾。师家在京城的“眼睛”最近也十分清闲。这种清闲甚至叫师晟怀疑是否是暴风雨将来的征兆。
然而先等来的并不是暴风雨,而是休沐日前的傍晚将师晟回家的马车拦在半路的不速之客。
师晟在酒楼的雅座落座。小二上了菜后很有眼力地迅速退出房间关门离开。师晟淡淡举杯示意:“不知世子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端木玄嘴角扬起弧度,同样举杯示意,而后一饮而尽,道:“早闻子成兄是至情至性之人,在下今日便也直说了。此番前来,是有一桩婚事,想请子成兄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