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冉月却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呛道:“三哥不如还是做好自己的事罢。”
师霖被她一呛,更未想到她是如此反应。眼前这个小他三岁但一向与他无话不谈的妹妹眼睛里似乎闪着他不知道的隐秘光辉,竟有些骇人。
席间一时间鸦雀无声,除却师霖,其余几人也有些惊讶地看向师冉月。师冉月直了直身,接着道:“我们的人这些年顶多只探听京中和逢州一带的消息,眼光未免太局限了。”
萧晨愣神看着师冉月,张嘴嗫嚅了些什么,却好像发不出声音。
师冉月却又杳然笑道:“随便说说嘛。我这些日子在外面也不是只知道玩乐来着。”她似乎真的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方才眼中那般像突然烈烈燃起的火焰般的光也不见了踪影。她又像是寻常的那个师冉月了。
萧晨心觉异样,却又分辨不出。还想说些什么时,却有下人来报师晟回来了,众人便起身迎接,师晟神情有些疲惫,举止却完全放松下来,道:“若是都吃好了,就别在这等着了,我在外面已经吃过了。”他用安抚的眼神看了看萧晨,便向师冉月道:“小六,吃好了就随我出来。”师冉月应声,随着师晟到了他的书房,留下满屋子人面面相觑。却是师吟月慢悠悠又坐下喝了两口茶,将茶碗往案上一放,清脆的一响突兀地唤回暮春的啼鸣。
“你如今可有心上人?”师晟直白问道。他穿着一身褐色常服,端然坐在黑檀木的书案后,双手微微交握着放在案上,神情平和,却仍像是在处理公务般莫名的严肃。
师冉月自小面对这样的长兄,倒是早已习惯,只道:“没有。”又紧接着道:“大哥,我可以嫁给端木玄。”
师晟听着她直呼楚王世子的名讳,微微皱了皱眉,却仍不放心问道:“他方才与我说,你们在京城私下见过面,当时他便对你有意,碍于与林家女的婚约和你与东宫的传闻才未开口提及,可是真?”
师冉月点点头。
“虽说他的确对我们家有助力,不过,冉月,我们家也不是一定要回京才叫好,如今的日子也很不错,你不必为了家里牺牲你的婚姻。”
“如果如今这样也不错,那你们豢养那些暗卫和死士做什么?”师冉月道。她闭了闭眼,一口气说下去:“我不晓得方才他与你交底多少。据我所知,他的消息要比我们灵通,范围也比我们大。尤其在京城、在宫中。他手下的人也许不如我们多,但是比我们灵活。与之相比,我们家的人更像是私兵而不是暗卫。更重要的是这是只属于他的而不是楚王府的。再者,只要太子殿下一日不登基,那暴亡的、‘牺牲的’,就不会只是李既、李泊和岳炳。”
师晟垂眸:“若是他肯与我们诚心合作,那倒也罢。只是若他真有心合作,那你的婚姻就会沦为交易。若他反悔,那你的处境将更差。你的婚姻并不能保证什么。”
师冉月道:“那要看他想要的是什么。”
师晟却仍摇头,只教师冉月先回去。师冉月心下自以为一不做二不休才好,却还是看着兄长眼中的疲惫不忍再继续说,只好转身离开。看着师冉月出了院子,萧晨从屏风后绕出来,走到师晟身后,拿来案上的药油擦在手上,轻轻按摩着师晟的太阳穴,柔声却坚定道:“大丈夫当有决断。六妹妹既已同意,夫君还在担忧什么呢?何况倘若这婚事能成,借着楚王世子的势力,我们弄到那些马匹和铁器也要更容易些了。”
师晟拉过她的手,叹道:“此事成或不成,于小六都没有什么好处。”
萧晨亦叹道:“若是冉月如今有倾慕的人,那也就罢了。可我观察了这些日子,想来这孩子是真没有喜欢的人。何况真心不一定有多要紧。能让冉月的夫家尊敬她爱护她的,一是看她自己的本事,二还是要看我们师家的势力。倘若我们没有那些私兵,没有父祖这些年在朝中积累的门生故友,这种时候,楚王世子又怎会亲自上门提亲呢?”
师晟却仍是没有立刻下决断。他总觉得端木玄在图谋着什么更危险更隐秘的东西,毕竟楚王如今只他一子,继承王位于他是板上钉钉的事,何须大费周折?他担心这种图谋能令师家恢复昔日荣光,亦能让师家从此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于今之际,生死存亡兴许但在一念,即便不顾虑着师冉月自身,他也不能轻易下决断。
只是不晓得小六那个胆大的,与端木玄到底“暗通曲款”了些什么。
师冉月一路木然走回自己的院子,路过师吟月的院落时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转身离开。音儿远远地迎着,将她半扶半拽着带回屋来,解开她的披风挂好,又把香薰手炉揣在她手里捂着她微凉的指尖,也不说话,兀自忙得团团转。
师冉月手指轻轻抚弄着手炉上的纹路,袅袅的栀子白苔的香气一点一点缠绕在手指上,蔓延攀升到鼻尖。她轻轻抽动了两下鼻子,单手将手炉搁在案几上,拿起系在腰间的那块只有一半鱼形纹样的玉佩。羊脂白玉的上好底子,微微夹杂了几丝黛色的杂质,却恰恰像是环绕在鱼儿身旁的水波纹,别致非常。她突然笑起来。这般好看的一块玉佩,也怪不得她当年一眼相中了。
承祐二年的时候,八岁的端木萌被大哥端木昀引经据典地教育了一通,什么“子曰”听的小姑娘哭都一愣一愣的,而后便大闹父皇母后,吵着也要到太学与皇兄们学一样的书。彼时帝后都颇宠这个幼女,于是今上当即下令研究起公主的入学事宜,不仅云和公主,除了当时已经备嫁的定陶公主,连着新宁公主和观文公主都一同到太学听学,设立屏风与一般的太学生相隔开来。另令宗室与侯门贵女作伴学。师吟月和师冉月便是当时端木萌亲自给自己挑的伴学。姐妹两人一同入宫,被端木萌热心地亲自请旨一起到东宫去住。岳皇后无奈笑骂:“泼猴子,一个闹不行,倒捉来一帮陪你闹。”
其时师吟月和师冉月已经顶着“五女公子”和“六女公子”的名号与自家哥哥们跟着父亲请来的先生在德清堂学了一两年书。除却师家的孩子,还有世交的人家的孩子,也热热闹闹凑了一帮。不过师冉月自然是不爱捧书本的主儿,碰到感兴趣的话题恨不得追着老师刨根问底,不感兴趣的那是甫一上课了就开始拄着笔杆儿酝酿睡意,或是把前一晚没描完的花样子带到课堂上去,甚至描到书中孔子的画像上。吟月那会儿也只喜欢自己读些正史野史、诗词歌赋,对于先生硬是要求背的“之乎者也”不屑一顾,极其厌烦。再加上师霖、师骁以及官和言的二哥两个会闹的,师家的家塾也算是鸡飞狗跳,成日里不得安宁。
于是乎,对于“伴学”这件事,师冉月的理解就是换个地方继续玩,师吟月的理解就是换个地方继续应付“之乎者也”,遂被师道旷和唐烨联合教育了一通。
唐烨语重心长,怕她们言语不当、行事不端,惹出什么祸来。
岳诗韫却只是很无所谓地挑眉,道:“女孩子家,进了宫也是归皇后娘娘管,有什么可担心的。”
不过是一群小孩子在□□哄着端木萌玩一玩,能有多大风浪呢。
唐烨扶头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