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都住在这儿吗?”
“已经住了小半年了。”
师冉月有许多话想问,一时不知道从何处说,坐在船上时的热忱和激动慢慢冷却下来,整个人便觉得有些无处安放,更不知道一别经年,本以为此生的缘分已经尽了,二人却在此处相遇,他又特意安排人到驿馆,用玉佩约她出来,到底是什么心思,便只好保持沉默。偏端木凛也不再说话,只领着她慢慢进山。
不过音儿自从确认了是端木凛,倒是放下心来,只与许疾风并排远远跟在主子们身后。
翠微山没有多高,但却崎岖多峰。离岸边近处道路尚且平缓,看着像是有许多人走过,往里又行了约半里,路就渐渐陡峭,杂草灌木丛生,时而有苍耳等带刺的,不得不绕行避让。
又往上爬了一会儿,便看见一个山门立在不远处,只是石匾上的字已经模糊缺角,石柱两侧也满是杂草,更有藤蔓蜿蜒着绕在石柱上,上面凌乱又自然地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神秘而荒凉。
“这原先据说是个小寺,求姻缘子嗣很灵,于是香火也很旺盛。几十年前镇里的土地庙也可以求姻缘后,这儿便逐渐荒废起来,庙里的僧人后来也搬走了,便闲置在这儿。”端木凛轻声解释。
师冉月正琢磨着这石阶上满是青苔、阶缝间满是杂草的小寺该不会就是端木凛说的他如今的住处,又想起他说是从一个道士手里买下来的居所,想着道士总不会借宿佛门,稍稍放下心来。脑子里转过千万个想法,不知不觉已被他领着绕过寺的大殿,从后殿一处角门穿过,又顺着土道上了山。
“小心青苔——”
话还没落,师冉月已是脚下一滑,端木凛忙伸手去抓她,也没管师冉月害羞得像个鹌鹑缩在宽大的披风里,只管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她抱着,连迈了几大步到一块稍缓的转角,将她放在一块表面纹理粗糙的大石头上,道:“后面的路便好走了。”
“好。。。。。。”
二人又沉默着向上爬了约两三里,便能瞧见安坐于山间一处平缓山坳里的一座小宅子,小小的白漆矮墙,盖着大小不一的碎青瓦,瓦下还有一个用木板托住的燕子巢。门也只是两扇普通的松木板。推开门进去,院落不大,收拾的却很规整。“这一间正房是原本就有的,东厢原本是柴房,西厢是我们后加盖的,如今疾风在住。”
“这院子倒有些野趣,像是陶公笔下的样子。不过只有你和疾风住在这儿吗?”
“是。当年随我从王府里出来的部下本来还存着等我重回王府东山再起的心思,但后来看我实在没有这个打算,有好些就归家去了。也有些随我云游各地,碰见喜欢的地方就各自留下了。随我一路到度州的有两三个现在就住在新塔镇,但只有疾风随我住在山里。”端木凛将师冉月领进正房,叫她在蒲团上坐下,自己去倒了茶来。
茶具是粗瓷的,像是某次开窑的失败之作,但胜在别致,与这屋子的风格和摆设也相配。
师冉月接过茶杯轻饮两口,竟尝到淡淡的蜜糖味儿,不觉眼眸一亮。
端木凛在她对面坐下,看她亮起来的眼睛笑道:“你还是喜欢喝这种蜜茶。”
“我也一样爱喝酒啊。”师冉月终于真心笑开,又四下打量了一番,道:“你这屋子里的橱柜不会都是你自己打的罢?”
“没错。”端木凛道。他从小喜欢设计图纸,再按图纸做出想要的东西来。原先在王府时,还有各类玉器、石料供他使用,如今唐珞的嫁妆越花越少,一切都得省着来,也只有拿寻常木材做些家具玩玩了。
看着师冉月似是惊叹又似是赞许的表情,端木凛忍不住问道:“你觉得这屋子如何?”
“不错,‘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端木凛笑道:“‘陋室’甚妥,不过谈不上什么‘德馨’也就是了。我这儿也没有鸿儒名士,只有苔痕和草色。”
“连‘白丁’也没有。”师冉月笑着接道,“不过当初先生讲这篇时,我也只喜欢‘苔痕’这一句。后面那句总觉得有嘲笑贬低‘白丁’的意思,虽然我晓得刘梦得本意不在于此。”
喝完了一杯茶解渴,师冉月又忍不住问道:“为何留在了度州?”
“两年前未能得你回信,接着又听说了师太傅病逝、师家回逢州的消息,我本想向东去逢州寻你,却赶上知郡瘟疫,太守下令封城。再后来又听说你去了卿州,偏偏我才要南行,你又回了逢州。我便想先寻一处地方暂时住下来,正好听说你与楚王世子的婚讯,我想着从逢州到慕州,度州总是必经之地,便在此处留了下来。”
“你怎么消息如此灵通?我爹去世和我订婚也就罢了,这也算是人人皆知的事,可我去卿州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端木玄身边的烟水你见过吗?她原是我的手下。”端木凛淡然道。从京城见过面后,影卫就对师冉月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这也是师冉月晓得的。去卿州不过是家事,透露给端木凛也没什么大不了。
师冉月讶然,却不仅仅是因为烟水和端木凛的关系,更是没料到楚王府的影卫居然并不是端木玄自己的谋划,而是早有布局。
承祐五年的冬天,楚王妃唐珞因肺痨过世。众人本以为端木横会将当时的侧妃、沐安郡主的生母殷嫣扶正,然而唐珞尸骨未凉,端木横却接回了一个怀着身孕的商户女子辛阮英册封为妃,只说是一直养在外面的外室,与辛氏一同接到王府的还有比沐安郡主年长两岁的淑宁郡主。然而辛阮英才住到王府不到半年便流了产,母子俱亡。辛氏入府前,楚王原本的长子端木凛突然消失,据说是中毒暴毙,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好些王府的门客、旧臣以及仆从。端木凛的死没有发丧,没有葬仪,只在慕州城外多了一个规格华贵的坟墓。
而后不久,端木横又从吴阳接回一个孩子,说是辛氏所出,因自幼体弱,便养在了辛氏妹妹家中。此子与端木凛同岁,由端木横取名为玄,字由许,入族谱,上宗碟,册为世子。辛氏去世后,端木横也未再新娶王妃,而是过了两年将殷嫣扶正。于是楚王府的构成便成了现在人们熟知的样子:楚王端木横、王妃殷嫣、世子端木玄、淑宁郡主端木暄与沐安郡主端木缡。
而本该中毒暴毙的端木凛没有回头寻找父亲,而是花着母亲的嫁妆,带着没有被端木横为了封口处理掉的门客随从就此云游天下。为着方便,就给自己取了个别名“商信”。
他仍旧遵守着与京城那处大宅院里某个小丫头的诺言,靠着在王府时对烟水的恩典从她那儿借了几个人,送信到约定好的京畿江浪观后身歪脖子的柳树下,再由音儿定期找借口亲自去取来。在师冉月看来一切似乎都照旧,只不过是信里的内容从慕州王府变成了五湖四海。她也曾疑惑,在回信中询问他,却直到承祐八年才在回信里得到了答案。
“‘塵衣初典,却一番商信,吹下空馆。’他大概是释怀了。”彼时十三岁的师冉月莫名伤春悲秋,像仕女图里拿着扇子数落叶、对镜自怜的半老徐娘,看得音儿一愣一愣的,而十八岁的端木凛——十八岁的商信,却像是一阵扫清落叶的狂放秋风,自在于天地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