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宾客,师冉月瞬间抚眉松懈下来,想了想道:“合月,你对外说我与徐侧妃需要养胎,不宜喧闹,心意领了,但请各位不必登门造访了。”又转头看向眼底尽是幸福模样的徐聆雨,道:“你如今胎尚未满三月,还不算坐稳,又是头胎,还是别太折腾才好。”
徐聆雨点点头:“妾晓得。”又看向师冉月腹部,如今衣料厚,坐着也看不太出来,但若起身直立已能看出与原先的一点不同。虽说师冉月原先也不是腰肢纤细的类型,早年学骑射练得有力笔挺,近年又松懈下来,腰侧也有些赘肉,但如今小腹往前突起的一点弧形倒是很明显。“殿下如今可还总孕吐?妾近几日每天晨起都吐得厉害,总怕有什么妨碍着孩子的。”
“无妨,本就是怀胎给我们造成的这些反应,你只管能吃进去东西的时候还是多吃些,免得营养跟不上,月份大的时候受不住。”
林绵也道:“我怀着城哥儿的时候,早先几个月还好,反倒是五六个月时,按理旁人都该稳定下来了,我却反倒开始孕吐了,好在前几个月多吃了些才不至于垮了。”又叹道:“自古女子生产便是鬼门关,好在王府的府医是个有经验的了,听说老王爷的几个孩子也都是他看着生下来的,只要按他说的来,大概都无妨,千万别任性妄为就是了。”
师冉月听着“任性妄为”四个字心底倒是想笑。师家便有两个任性妄为的主儿,一个是端木萌,另一个便是后来的端木婉,怀着景姐儿和莞姐儿时还好,到了玘哥儿时简直是把除了郎中千叮咛万嘱咐犯忌的其余东西全试了一遍,好在家中还有个会医术的张雁时时小心盯着,否则玘哥儿能好好生下来都得叫人称奇。当时师冉月简直怀疑她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忍不住私下里问她,她却笑着摇头,“我试着吃的只是郎中建议少吃的。我总不能为着一个孩子完全牺牲了我的喜好吧?这才第三个,安知往后还有几个,若是都这样一年一年的有孕生子,我整个青春岂不就做了这么一件事。”
“哪件事?”
“做个母亲。”
丰安元年六月初,西南苗疆王毁约反叛,师穆奉命领兵镇压。几乎同时,西北边疆也时不时受边境几个部落侵扰,念及镇守西北的武将之一正是淑宁郡主夫婿安西将军兼上庸关留守高司,端木玄先前平叛西南又展露了些军事才能,端木昀便诏令楚王端木玄领虎符助守将平叛西北。
与西南这两次较大规模的叛乱不同,西北之乱近几十年实属常事,你来我往胜败相抵,倒没什么大规模冲突,但边民还是深受其扰。武帝前期还时不时派兵治理,后来便逐渐不闻不问,但端木昀却不能容许这等事发生,便要端木玄在西北驻扎一段时间□□。念及楚王妃与侧妃双双有孕,特请了在离慕州不远的知郡寡居的昌邑大长公主去楚王府照顾。
端木玄接到诏令后,笑得无奈又轻蔑:“史自兴尚给我与安王拨了一万兵马,加上西南本就有的八万兵力,虽不太精良,但总归人数够用。西北边乱本就是因为边境线长而守备不足导致的,却只给我另拨了两千人,又大多是人生地不熟的中原人,怎能顶用。今上于此实在是有此仁心而无此能力。”
师冉月叹道:“今上年少时便常优柔寡断,倘若他早生几十年,应当会是一个仁慈的盛世君主。”又道:“西北苦寒,比起西南潮热瘟疫又是另一回事了,我叫人给你寻了防冻伤皲裂的药膏,你记得按时涂。”
端木玄点点头,道:“昌邑大长公主我从前见过两三次,倒是个极和善稳妥的长辈。咱们当初成婚时她身体抱恙,故才没来。她不是多事刻薄的人,你可放心。”
“今上在这种事上是极妥帖的。”
端木玄停下手中的事抬头盯着亲自在橱柜前忙活的师冉月,突然道:“你从前与今上是不是有过婚约。”
师冉月惊愣:“谁敢随意与太子有婚约?不过是当年昭献皇后混说过几次罢了,今上一直心慕和娘娘。”
端木玄有些戏谑道:“京中不是一直有谣言你有皇后之命?”
“别胡言乱语了,这哪是能随便说的。”师冉月随手捡了一件披肩朝他扔来,正好盖在端木玄头上。端木玄顶着那披风笑道:“别生气嘛。”
“我哪里生气了,只是堵住你的嘴,这种话怎么能胡说。”
“好好好。”端木玄拿下披风,绕到师冉月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慢慢收紧抱住,却也不多言语。师冉月背对着他,不晓得他的用意,只红着脸随他去。音儿听着好半响里面没动静,进门想要一探究竟,探头看见此情此景也骤然红了脸,捂着嘴制止了一声惊呼,悄悄又退了出去。
“那司天监都是骗人的把戏,话都是混说的,您莫急。”尧儿和行湘扶着急躁得很在屋里转圈的端木萌,她如今怀胎已经快九个月,又是双生,太医说随时都有可能生产,万万不敢马虎。
却是司天监监正今早上朝时向端木昀道星象显示有煞星自毕宿冲撞帝宫,请避宗室子,而端木昀无子,那监正话里话外就将这煞星引到了云和长公主腹中孩子身上,最后更是明确言说端木萌所怀双生子中一子就是这煞星转世。师霖如今刚任了太学司业,闻言只觉荒唐愤怒,却未待他奏请驳斥,端木昀先铁青着脸道:“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的命数就被你们三言两语定下了,荒唐至极!我朝设司天监,是要你们监测历法体察农时以助国本,不是要你们故弄玄虚编排命格的!”
说罢,便当场拟了诏令罢了那监正的官,着吏部再选能人推荐。
师霖还未还家,和缨已将此事透露给了端木萌。虽说端木昀不大相信这些,但不代表其余人不会介怀。假使此事发生在武宗朝,待端木萌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诏令溺死也不是不可能,从前也有为着帝星稳固而天家父子互不相见的例子,安知会否有人拿此事发难。
“这明摆着是针对师家,一定是有人看咱们家又复了爵位官职才叫那监正编的这些不着边际的话。”端木婉听说了,也匆匆赶过来,看着端木萌那大的如同随时要坠地一般的肚子发愁,一边劝着她一边扶她坐下。
“旁人怎么办我管不着,我只怕有人要对我的孩儿不利。这还尚且在我肚子里,一切凭我做主,可他们不日就要出生,往后万一有人加害,我又能如何?”端木萌越想越急,眼中已经有些泪意打转,端木婉安慰无果,也跟着想要叹气。
“他们是我的弟妹,谁敢加害?”却是师婷欢站在门口,清亮的声音划破焦急忧虑的牢笼,一双眼满是骄傲与大胆。端木萌见她这般活像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一般的样子,倒是破涕为笑,招手叫她进来,把她也抱在怀里,有些宽慰,却还是隐隐发愁:“倒不是伤及体肤的加害,只怕闲言碎语多了,叫人不痛快,活活把人憋闷死了,才是无法掌控的。”
端木婉沉默了一会子,轻叹道:“终归这日子是自己的,旁人言语什么原也不相干。”
端木萌却道:“这是你我没有被这些事绊住。未尝他人苦,怎劝他人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