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樱在一旁收拾刚刚被端木玦乱摸乱爬弄乱的床榻和书架,闻言忍不住问道:“殿下,只因为近黛姐姐的人情就这么判罚,未免有些不公罢?”
“近黛的妹妹不是我不罚,而是自有近黛来罚。明眼人都能瞧明白,看不明白的爱在背后嚼舌根也只管嚼去。这府里公道在我,在人心,不在他们那儿。”师冉月淡淡道。
端木玄自逢州回慕州只留了三日,认过了新出生的一儿一女,就带着烟水等又去了西北,把整个王府不分前院后院都交给了师冉月,只留了个近黛协助她管理前院的事宜。由此不只是后院的丫鬟婆子、侍卫小厮,三个院的吃穿用度,三个孩子的饮食衣裳,端木城的学业,还有前院住着的门客幕僚们的日常所需,再加上王府外边产业的经营,一应事务全权交由师冉月来管。因此原先她都要睡到辰时再起,如今卯初便洗漱完毕坐在案前对账理事,又时不时有个端木玦缠着捣乱,害得她眼底隐隐发青。
“明日去太守府上,将我那套瓷画找出来准备送给太守夫人。一会儿合月回来叫她再去城西一趟,寻几个卖相好看的小陶碟,送给周家那个小女儿。难为周夫人费心帮城哥儿找了学画的师傅。”
“是,殿下。还有三日后齐夫人在银朱楼设宴,您原先因为要去外苑理事给拒了,如今林侧妃帮您去理事,您可还要去赴宴?”
师冉月吸着气揉了揉眉心,道:“去罢。啼樱,你一会儿去何家把我上次定的那条青骊色的裙子取回来。”
“殿下,那颜色会不会太老了?”
“不老不老。齐夫人设宴是要给她那两个女儿招婿,去的都是些三四十岁的夫人,我自要混入其中。”
音儿笑道:“殿下这是什么话。人家夫人上了年纪都想着往年轻了装扮,您才二十出头,净想着往老了装扮,难道忘了上次您那条花青的裙子差点叫王爷以为是哪个婆子的?”
不提也罢,一提这事儿师冉月便想恼,“白瞎了我那特意选的栀子暗花,他成日里穿的不是黑就是褐,倒挑剔上我来了。”
她对了一会子账,熄了脾气,又叹道:“如今已是大化元年了,我都二十五岁了,比起未出阁的姑娘能年轻到哪儿去?”
“殿下这话可就不对了,且忘了上次在华冠寺还有那书生以为您是未出阁的姑娘向您表白呢。”啼樱道。
“那是那人轻浮无知,连妇人的装束都认不出来。不然,就是我那日同太守夫人礼佛穿的朴素,单独撞见,他便以为我是哪个小门小户的妇人刻意调戏——那更可恶了。”
正说着,端木城走进来,脚步欢快,笑着向师冉月行礼:“母妃,弟弟可醒了,儿臣想给他念书。”今日蒋节和沈案之都跟着端木玄去西北了,师冉月另请了一人给端木城讲学,课业比原先轻些,一有空便爱寻弟弟妹妹玩。端木玦和端木含都才只会爬,倒也乐意配合兄长,兄妹几人乐此不疲。
师冉月笑道:“去吧去吧,孙妈妈,你领大公子去东厢。”
送走了端木城,师冉月忍不住微微抻了个懒腰,望着外头迎春花开得正盛,正午时分,阳光浓的迷人眼,院里的花草似也都春困般陷入温暖的阳光中没有什么声响,平日里爱在檐下叫的一窝燕子也不晓得今日去了哪里。
师冉月定定望着窗外,只觉得这日子无聊但安逸。又不由想起那日端木玄回来告知她师穆的死讯后,徐聆雨曾问她武宗与史自兴等人害死了她这么多亲眷,难道她便没有恨意,不想报仇?
她沉默良久,只道师家从前也为了权力害了不少人,贬官、外放、牢狱之灾,甚至无辜性命。。。。。。兴许还牵连过不少百姓。这就是朝堂,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她虽然是内眷,但也逃脱不了干系——她们这样的女子本也是卷在这斗争中的一环。你方唱罢我登场,若今日她去复仇了,明日来找师家、找她复仇的又是谁呢?
徐聆雨闻言默然,却还是第一次在师冉月面前剥去她那温柔的善解人意的软的像逢州湖上开的莲花瓣一样的外壳,冷笑道:“京城与师家教出了你这样的性子,你还想让你的儿女也同你一般吗?”
师冉月看向她,眼神考究,“徐家也是这样教导你的,含儿就是为了这种教导而产生的目的所生出来的,你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如今看着端木玦无忧无虑,心下默默拒绝了萧晨在信中传授的她培育师焕的路子,倒也隐隐期待着教出一个徐聆雨所想的“不一样的人”。而至于她自己——看着端木玄留给她的调动影卫的兵符和师霖新拨给她的一百私兵,若是他们谋划的事情能成,她也不过换个地方继续同样的事务和大差不差的生活,兴许她这辈子也就被这么困在这儿了。
“殿下。。。。。。殿下?”音儿看着她发愣了许久,忍不住唤她。师冉月缓神,笑了笑道:“我没事。走吧,看看今日中午吃些什么。”
大化元年冬月,端木萌以祭拜兄长元宗之名进了宫居住。太后何氏看着她大摇大摆轻易地指使着满宫的宫女太监,气势也弱了两分,只等史自兴在朝堂上发难。礼部却觉得元宗忌日总要有皇族至亲来祭拜,陇西郡王和闽中郡王如今闭府不出整日花天酒地,定陶长公主带着子女回了岳氏祖籍蒲城,新宁长公主也远在卿州,此时有个能知事的云和长公主回来再好不过,更有人上书言云和长公主可代何太后照顾扶持幼弟端木昭,史自兴之子以盖长公主旧例驳斥,那谏官却说长公主摄政江山姓氏不改,总好过霍光之祸。
“长公主,这是今日朝堂所议,吴主簿已经为您抄录下来了。”
“辛苦他。”端木萌闭目执香,缓缓拜了三次,方才睁开眼睛,看着前面端木昀与和缨的灵牌,不由得暗暗叹气。起身拿过尧儿手中的册子,简单看了看,冷笑道:“不过是些旧事,反复拿出来说,也是难为了他们的口舌了。”大行皇帝一年忌日按国朝旧例要祭拜整整四十九日,史自兴一边苦恼端木萌直愣愣呆在宫中扎眼,一边又自大以为她一女流之辈孤身入宫毫无能耐,越想竟越觉得高枕无忧起来,安知端木萌入城的马车内还藏着一个师霖。
党争党争,“争”之一字,便从来不存在一家独大的境况。
行湘轻蔑地低声道:“那史自兴便是知道了恐怕也觉得咱们奈何不了他呢。”
端木萌睨她一眼,道:“莫要轻敌。”
史自兴再蠢,手中也握有五千御林军和驻京的一万禁卫军的军权,也不可小觑。
走在宫中的路上,前前后后摇曳着数不清的灯影。路过的宫人皆低首行礼,肃立着直到她走远,连端木昭独自见到她也仿佛习惯般欲行礼,口称姐姐,仿佛端木萌身上披的不是为端木昀服丧的素服,而是君王的衮冕。
“尧儿,明日你带人将夏公公葬在我母后的陵旁。”
当初师冉月欲护送夏公公回其祖籍所在,以免回宫遭史氏之人陷害,夏公公却怕连累师冉月,趁众人注意分散时服毒自尽,追随旧主而去。端木萌在宫中站稳了,师冉月才将这消息告知她,连同夏公公的尸首一并送回了京城,交由她来安葬。
“又快新年了。”端木萌烧掉师霖送进来的信,看着火盆里蹦跳的火花喃喃着,“我母后与兄嫂终于快可以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