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暑气消退得骤然,不过一日之间,风的味道就有了秋意,落在宫墙上三三两两自成一排的鸟儿的叫声也仿佛成熟的果实婉转饱满。然而却也因着这场秋风,端木城、端木玦和端木含兄妹三人却皆染了风寒。
“告诉皇后娘娘,公主生病,我无法分心好好侍奉陛下,还请娘娘代我谢罪。”徐聆雨哄着咳嗽得直哭的端木含心急如焚。端木玄登基后为了防止朝臣猜测结党站队,凡是在后宫过夜,便遵循着皇后一日、贵妃一日、昭仪一日的规律,从不偏颇。前一日林绵陪端木玄看了半宿折子,又照顾了发热的端木城半宿,累得自己差点病倒。徐聆雨自认不敢在端木玄面前违逆不尊,而端木含还小,她更是一刻不敢离开,只好早早谢客为妙。
端木玄倒似是对自己这三个孩子的病状都不大担心,除了叫太医每日向他禀报一次,没有什么别的举动。
“做父亲的总是只有子女出生时新鲜一会儿,取得荣耀时骄傲几分,其余旁的总比不上他自己的事业。时时看顾子女一举一动的总是少之又少,能为之谋深远多筹谋几分的就得是烧高香得来的了。”何况是端木玄。商贾出身本会限制他的人生,机缘巧合却赐给了他精明的头脑、令人叹为观止的交际能力和永远捂不热的只懂交易的心。
师冉月叹气:“罢了,合月,你去与烟水说一声,请陛下留宿他自己的清和殿罢,也免得皇子公主把病气过给他。就劳烟水照顾陛下几晚了。”自己又取了木莲浸了凉水的毛巾来反复擦着端木玦全身。啼樱端过药来,皱眉道:“娘娘,这药方才我尝了一口,苦得很,只怕小殿下不肯喝。”
师冉月亲自接过碗来,舀了一勺吹了吹,亲自用唇试了试温度,却只觉得光是唇上沾的味道就已经苦得要命,只得叹道:“也无所谓苦或是不苦了。”奶娘将端木玦扶起来,叫他坐靠在怀里,师冉月亲自边哄边喂,端木玦却是半吃半吐,好容易一大群人围着把药吃完了,又塞了块甜米糕在他嘴里,看他逐渐睡了,众人才敢松了口气。
中途又折腾着给他擦了几遍身子,直到天蒙蒙亮,端木玦才终于退了烧。师冉月叫两个奶娘换班守着,自己才走出偏殿透了口气。啼樱扶着她道:“娘娘不如去睡会儿罢?您这两日拢共也没睡上几个时辰,这么熬下去身子要受不了的。”
师冉月望着发白的天光,拢了拢褶皱的水青色披风,双眼干涩,却偏偏没有困意。“你去睡会儿罢,音儿有了身孕出宫,这几个月坤宁殿的宫人都要你来统领,辛苦得很。”
“我不辛苦的,娘娘,我还指望着音儿姐姐回来时夸我呢,可不敢松懈。娘娘要做什么我陪您去。”
师冉月笑笑:“只喜欢音儿夸你,不喜欢我夸你吗?”
“娘娘夸我当然更好。”
“好啦。你现在若肯听话去睡觉,我便夸你。”师冉月拍了拍她的手,“我想一个人走走,你日后还有的累,自去睡罢。”
好容易劝走啼樱,师冉月忍不住暗中笑叹:“真是个倔丫头。”也不许坤宁殿旁的宫人跟着,自己一人往殿外踱步。长街寂静,宫墙披着世上最鲜艳的颜色,也显得冷清。偶尔路过一队扫洒的宫人,恭肃着站成一排,低头直到师冉月孤寂得奇异的身影在余光中消失。她仍漫无目的地走着,腿脚似乎受了什么的牵引,一步一步踩着洒水的石砖。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孩童的哭嚎,伴随着打骂声,接着便是不断的压抑着的啜泣和呜咽。师冉月一惊,抬头瞧了瞧一旁的牌匾,原来她已走到宫中梅园另一头的花房。
她给门口迎上来的宫女嬷嬷们使了个眼色,放缓了步子走进去,才看见原是一个小太监跪在一堆碎瓷旁,正被花房副掌事拿着竹笞责骂,想是失手摔碎了花瓶。
师冉月微微抬高了音调,唤了一声“奚嬷嬷”。副掌事忙抬起头,看清来人倏地跪下:“皇后娘娘金安!”
“这孩子犯了什么事?”
“他毛手毛脚的,摔碎了要放到陛下书房里的建兰的花瓶。都怪奴婢惊扰了娘娘,这儿一地狼藉,不敢扰娘娘清净,还请娘娘移步。”
师冉月却没有分给那上前来想引她到一旁的小宫女眼色,也未叫奚嬷嬷起来,道:“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原先昭献皇后就曾夸奖过你,昭顷皇后更是把你提拔成了副掌事。如今林掌事将要出宫,这关头上嬷嬷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管教下属,也该有个分寸。”
“是。。。。。。是,奴婢知错,谨记娘娘教诲。”
“小荷,扶嬷嬷去喝碗茶消消火气。”师冉月看着奚嬷嬷战战兢兢地退下,才慢慢走到那小太监身前蹲下,叫他抬头。怯生生的眼神望过来,似是新入沸水的新茶叶瓣,瑟缩,湿漉,又莫名有些舒展,更叫师冉月觉得似曾相识。
“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的人?”
“小人叫苏预,是塘郡人。”不是意想中的磕绊,他声音清澈明亮,虽是还隐隐带着哭腔和口音,却还是叫人听着悦耳得很。塘郡与逢州比邻,倒也叫师冉月多了几分恻隐。“怀安,你带他去前省侍书院罢。”师冉月对着满头大汗匆匆赶来的吴怀安道,“。。。。。。这个‘预’字,如今倒不大合适,就改叫‘裕’罢。裕,衣物饶也。往后要再谨慎细致些。”
苏裕点了点头,被吴怀安拍了拍肩,忙又跪下行礼:“小人谢娘娘赐名,多谢娘娘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