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溅的酒滴如细雨没入驿道的黄土,马车扬尘而去。蒋节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少年仍旧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
“朕观大皇子近日谈吐,倒是颇有一番见识与志向了。”
“陛下谬赞。”林绵亲自点茶,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稳而不慢,赏心悦目。“城儿本事还不到,只是少年人空有些志向罢了。他的志向今儿换一个,明儿换一个,实在当不得真。”林绵笑笑,起身将茶端到端木玄面前。林绵的点茶技术一向很好,比师冉月点的几乎能多咬盏半刻的功夫。
茶花慢慢散尽,林绵柔声缓缓道:“城儿是陛下的长子,但不是太子,无需承担太子的重任。妾也不盼望他有什么抱负,只是不希望他来日如闽中郡王那般自甘堕落,或是像陇西郡王那般消沉低迷。”她抬眼小心观察了一番端木玄的神色,开口谨慎而柔和:“如今他对马术、木工感兴趣,还望。。。。。。陛下应允他去试试这些所谓的‘旁门左道’。”
端木玄倒没有什么迟疑,颔首道:“朕不会拦着他。他是个好兄长,太子和令成都很喜欢他。”
林绵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这也是皇后娘娘宽厚仁慈、昭仪也和善的缘故,不然深宫之中妾也不敢叫城儿如此放肆带着弟弟妹妹们玩闹了。”
“皇后。。。。。。的确宽厚,只是如今的心思不大在后宫之中。”
“阳曲侯府的萧夫人自小伴着皇后娘娘长大,唐夫人去世后更是如同她半个母亲;闽中郡王妃是皇后娘娘少有的几个知心的密友,如今二人都缠绵病榻,也难为娘娘多挂心些。不过后宫中也没什么纷扰,可见还是娘娘治理有方。”林绵思忖着缓缓说着。
送走了端木玄,林绵便着人将自己珍爱的这套上等茶具收好。樱桃一边叫人布菜,一边道:“娘娘,陛下好容易来一趟,就说了些不明不白的话,吃了您一盏茶就走了?”
端木城从偏殿撇下一堆榫卯零件出来上了桌,“哇,樱桃姑姑,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有糖皮肘子吃?”这糖皮肘子原是从前王府侧院的常菜,林绵、端木城还有樱桃三个都爱吃,但自从入宫后,宫里掌菜的掌宫觉得肘子不是宫里的菜式,不许上桌。后来林绵同师冉月讲了,单拨了人在自己殿中掌管膳食,没有他人在时便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过太医知道后却说糖皮肘子太过荤腥油腻不可多食,樱桃便不顾端木城苦苦哀求开启肘子限量模式。
林绵笑着坐下准备用膳:“他哪里是想起了我或是关心城儿,不过是心里别扭着记挂着皇后娘娘,却恼于皇后娘娘心思不在他身上罢了。”
樱桃瞠目结舌:“陛下记挂皇后娘娘?我还以为陛下一心只在朝堂大业,对后宫女子一概是逢场作戏走个过场呢。”
“真情假意的,总有几分,谁知道呢。”林绵懒得多思忖,屏退了一众宫人自去用膳歇息,招呼着樱桃一同坐下吃了起来。如今她对现状知足常乐,冷眼看了这么些年,倒觉得端木玄与师冉月之间最是无情却最是知己。二人似乎互相拿住了什么把柄似的达成了一众默契叫旁人无法看穿,却也因此关系稳固,似是有条丝线牵着,若有若无,却也千丝万缕无法断绝。至于是不是年少看的戏里头那天崩地裂的肝肠寸断的又或是梨花带雨朝朝暮暮的“男女之情”倒是没有多大关系了。
“今日这肘子好吃,比上次做的好,一会儿给皇后娘娘也送去尝尝。”
“可是陛下万一去了皇后娘娘那里。。。。。。”
“不会,他如今肯定是在云怡阁呢。今日这山药羹做的也好吃,我叫他们把红糖换成了冰糖,果真不错。”
残月高悬,云怡阁外空空荡荡的没有什么草木,只一座高台可观云赏月。素日里大皇子也帮令成公主也在上面搭了些竹架子,放置谷米和水,引得鸟雀驻足。
徐聆雨一袭淡玫红舞裙如同婷婷盛开的睡莲,于高台上沐着月光。纱帛轻旋着,袅袅落在端木玄掌心。一曲终了,她欠身落座在端木玄身旁,额头上些许薄汗被身旁人拿丝帕拭去,肩上也多了件御寒的玄色披风。原是一番旖旎景色,她却如同吸干了汁水又被泡在温水中强行绽开的花儿显得单薄褶皱。避开端木玄的视线依偎在他怀中,轻轻开口:“陛下怎么舍得来云怡阁了?”
“入宫的新人都不晓得存了什么心思,朕懒得去应付。”
“是么。。。。。。妾以为陛下会喜欢新鲜颜色,忘了妾。”双臂拢住端木玄的肩,宽大的袖子顺势滑落,露出细腻白皙如江南春草与潺潺溪流般的小臂,轻轻蹭着他的侧颈。
夏风习习穿堂而过,带来弥留回返的一室春光。
转眼已是立秋。
秋虫逐渐喧嚣,常常闹得人夜里不得安眠,然而更恼人的是秋老虎,闷得人不敢动作,唯恐稍稍一动便要汗湿一身衣服。师家的厨房照端木萌的吩咐已经变着法儿吃了三天苦瓜,美其名曰清热去火,害的孩子们有苦难言。
师霖卷着袖子落笔了最后一个字,终于松了口气,待墨阴干的片刻又从头读了一遍,未发现什么错漏,才交给值守的小黄门将奏疏递上去。他虽聪慧,但少年时不思进取,只好风流之事,顶多肯在诗词歌赋上下下功夫,经史子集兵书政要一概抛之脑后,直到回了逢州才慢慢捡了起来。待到流放西南那些时候,更是恨不得挑灯夜读,举着个土法做的煤油灯也要多看几眼书,被兄长嘲弄“吃苦才肯奋进,似是喜好受虐”,不过倒也真学出了些名堂来。
如今重回京城,几年光景却是地覆天翻,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到处放肆玩乐闯祸有人兜底的侯府三公子,而成了要挑起全家重任的一家之主。写好了奏疏也没有兄长可代为察看,只好自己多加斟酌。
他慨叹一声,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准备还家,半只脚都已经要迈出门槛,却被迎面急匆匆奔进来的礼部承制霍初一把拦住:“大人莫走莫走!闽中郡王妃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