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诗韫写完了一篇,把笔轻轻搁在笔架上,开口的声音像苍翠的松树上抖落的雪,“你还能找我抱怨,便是比起容琯最大的好处了。”
又道:“我听说容琯似乎已经三四个月没有见过今上了。”
“您怎会知道?”说完端木萌就后悔地闭了嘴。她这位姨母从来“神出鬼没”,明明足不出户却似诸葛亮般能三分天下,甚至叫她生畏。
岳诗韫却勾唇淡淡笑了,换了一张崭新洁白的生宣用镇纸慢慢铺好,竟对她解释道:“在宫中,昭献皇后的人就是我的人。这些人有一半心思侍候皇家,另一半效忠岳氏,效劳昭献、昭顷还有如今的师皇后,也算是一直效忠我。”
她提起笔在砚中来回蘸了蘸墨,又慢慢写了起来,这回是《房玄龄碑》。
端木萌拿起她放在一旁已经晾干墨迹的《九成宫醴泉铭》,听她继续道:“我这些人,似是藕丝般似有似无,不与师家的那些人一道。我也没有妄图左右什么军国大事,不过听些后宫后宅的八卦,找些乐子罢了。”
端木萌叹:“这可不像姨母。”
岳诗韫挑眉看她,笑道:“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还要怪那‘其二’了?”
说话间,岁苍斋的扫洒的老媪在窗外微微提高了些声量喊道:“太夫人、三夫人,外头下雪了,当心三夫人回去路滑。”
端木萌闻言走到门边,稍稍掀开帘子看去,果然天上正飘着一点小雪,瞧着天色也不是一片黑寂了,倒是微微有些发着灰白。那老媪颠着步子迎上来道:“哎唷,夫人当心吹着风。”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道:“瞧着这天色,像是有场大雪,这可不多见啊。”
端木萌轻轻叹气,呼出的气化作一团白雾飘散在零零的雪花里。
“姨母,我回去了。”
岳诗韫没有停笔,淡淡应了一声。
端木萌便将大氅系好,自己出了岁苍斋,却看见院门外师霖一个黑影像个木桩一样孤零零地立着,手里还拿了件带兜帽的披风。见她出来,师霖才疾走了两步给她用兜帽罩得严严实实。端木萌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多冷的天,还下了雪,就这么在外面傻站着。”
“我怕你和姨母在抱怨我,那我进去岂不尴尬。”
“怎么会?没有抱怨你。”
“是吗。如果不是抱怨我,为什么这么大半夜的顶着冷风走那么远去找姨母?”
“真不是抱怨你。”端木萌挽着师霖的手,却被师霖一把抓过来用自己手掌残留的一点温度去捂着她的,可惜他也在外面站了很久,虽然缩在宽大的袍袖里,可指尖已然被冻红了。端木萌忍不住笑起来。师霖道:“忘了带手炉出来,就请公主殿下将就将就罢。”
端木萌红着脸笑着捶他,却又撇撇嘴故意道:“现在我可是长公主了。”
“好好好,那就请长公主殿下将就将就罢。”
“这几日真是有劳景兄和夫人帮在下打点,蒋某感激不尽。”蒋节一脸诚挚,躬身相谢。
“哎,与其谢我,蒋君不如去谢京城的师太傅。我也是得了他的信才敢向大家保举你啊。”景宗朝摆手道。
大道五年时,接替师晟任逢州太守的荆预调职回京任中书舍人,原逢州通判景宗朝则升任为逢州太守,就地任职。复景元年三年任期满,由师霖向端木玄推荐调任泉郡太守,又特意修书一封,请他协助蒋节市舶司革新与海外通商一事,原先与景宗朝共事的逢州通判迟平义则继任逢州太守。
泉郡自海上贸易兴起时便是沿海重要港口,前朝朝廷大力支持官民出海通商,特设中书直领市舶司管理对东洋和南洋等商贸等事,为了方便,便将市舶司直接设在泉郡。因此泉郡太守府等除了要管理其他与州郡相同的事务,还多了协助市舶司检查藩货、征榷、抽解以及协调乡绅民众与停留或暂居在泉郡的藩商及其家属日常相处等事务,说小也小,毕竟这些事务主要是市舶司负责,郡府不过是有协助之职,但说大也大,毕竟若有嫌隙处理不好,便容易上升到两国相交的问题。何况寻常百姓大多只知郡府,而不太了解市舶司是做什么用的,因此太守通判等从同级州府调职泉郡,虽品级不变,但实为升迁了。
前些年一直半闭海关,市舶司也跟着名存实亡,如今要重新开关开市,蒋节又年轻,且不是沿海等地出身,与泉郡及周边地方的世族和乡绅以及商贾大户打交道就是个难题。虽说他能言会道,但不能叫人一下子看见既得利益,对于那些坐地守家老奸巨猾的商人和政客来讲便谈不上信服,这关头有一个背后是逢州师家和归县晏家的沉州人景宗朝来替他稍加打点,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
恰好赶上过年,蒋节一个单身汉恨不得成天睡在市舶司,自己租了一个一进的小院存放行李,自然不好宴客。景宗朝便在自己家设宴,遍请泉郡甚至旁边池州、逢州等地的世族、乡绅、大商以及郡府和市舶司的一众官员前来做客,将蒋节与那些人一一介绍引荐。其夫人晏梅兮也从人品相貌等在夫人之间将蒋节从上到下夸赞了一番,差点便要开始为他介绍起姻缘来了。
不过蒋节虽然算不上什么俊俏的后生,但也是端正的长相,再加上年轻有为,因此的确有些人家有招婿之意。
“蒋大人当真不想娶亲吗,若是有此意,我可代为介绍呢。”晏梅兮笑道。
蒋节脸红结巴道:“不,不用了,蒋某暂时还没有娶亲的打算,多谢夫人好意。”
景宗朝却也笑道:“不过依你的年纪也该娶亲了,你只年轻我两岁而已,年纪再大些,就算你位列三公了也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你了。你呀莫要拿市舶司事忙来推脱,娶个亲的时间还是有的。何况若能得一贤妻帮你打理家中,反倒能助你更加顺遂。”
“是呀是呀,若能得一有力的岳丈,对你也是大有助力的。”
面对这夫妻二人轮番劝说,蒋节知其好意,只好含糊着道谢并找理由先行告辞。他幼年丧父,母亲改嫁,自幼由慕州的祖父祖母抚养长大,前些年祖父母一一逝世,便没人替他张罗此事,加上端木玄逼宫等事堆在一起,实在叫他无心家事了。
如今他面对些年轻姑娘倒也没有什么心思,只想着将端木玄交代他的事做好,好使沿海经济繁荣,民富国强。比起家中温香暖玉,他倒是更想看见海面上千帆往来,络绎不绝。
送他走远,景宗朝回到家中,轻轻替指挥着下人收拾完残局的夫人按着肩。晏梅兮睁眼道:“老爷,你觉得市舶司一事会如何?”
“难。”景宗朝叹道,“重新开关恢复贸易,不是一纸诏书能决定的事。没有国库支持、官兵护卫,谁能保证让内外商人往来会出什么乱子,又会不会有人钻空子祸乱民本。”
“我想的倒不是这些。”晏梅兮道,“如今国家不止缺钱,也缺粮,若是叫人发现从商之利,恐怕会有无数农人弃农从商,那粮食就会更加欠缺了。”
“所以此事难。不止此事,所有变革之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变革轻而易举且人人获利,那历朝历代变法也不会那么困难了。蒋节这条路,就算能走下去,也必然举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