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我不是这样,在慕州我是怎么样的?”
“在慕州你带我们溜出门到江边放风筝、捉蜻蜓,去城外村子里看傩戏和皮影戏,还在学堂反驳先生的话,不肯背《女则》《女戒》,说要像男子一样学诗书上朝堂。。。。。。怎么现在你和那《琵琶记》里的牛氏一个样子,像个供在庙里的泥塑木偶了!”
听着莞安越说越大声,景安急道:“师莞安!你瞎说些什么?”又对着妹妹沉声接着道:“京城又不比慕州,那时候我们只是楚王妃娘家的侄女,或者不过是失势的公主、郡主之女,若没有这些关系,我们直接就是罪臣之后,哪里有那么多人会盯着咱们。如今咱们家在外头是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紧盯着等着参咱们家一本,连下人都不敢稍有错漏。大姐姐已经够不容易了,若不是她在外头顶在我们前面周旋,哪还有你如今这么肆意妄为的日子,你却还要添乱。”
京城的日子是更尊贵,可尊贵也有代价。
甚至那代价才离开他们不远。
师莞安闻言低头,不敢再说。师景安又转过头去安慰师婷欢,婷欢却只是沉默,轻轻搭着妹妹的手示意,却也不再说话。
“可是姑姑是皇后,皇后不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吗?”沉默间师幼芷道。
闻言,师景安也愣住,手还与师婷欢搭在一起,二人却双双紧盯着师幼芷说不出话。
“没有人是最尊贵的,只要人还在这世上,便注定要受到束缚。”端木婉自祠堂那几棵老榕树后走出来,眼神落到有些胆怯的师幼芷身上,像一条深秋蜿蜒在山间的冰凉的小河。她半蹲下身搂住师幼芷,却看着师莞安道:“我们只要生活在世上与人相处,便要遵循这世上的道理。小到兄弟姐妹间应当和睦友爱,大到不能触犯王法,都是一样的道理。同样,这世间也没有凭空而来的权力和地位。你们姑姑身在皇后之位,不必亲手劳动而能锦衣玉食,全赖天下人供养,自然要承受接受这些供养的代价,做好一个皇后的本分。”
“什么是皇后的本分?”棠欢在一旁听了半天,从姐姐们的争吵开始就一直想张口却说不出话,又晕晕乎乎的听了些大道理,此时已经觉得整个头都像要开锅时候的笼屉,像是有蒸汽爆炸似的要往外挤。这会儿二伯母一来,整个人像一场小雨似的,淅淅沥沥却堙灭了旁的喧嚣,也叫她脑子里的燥热跟着销声匿迹,尽管她说的这一番话棠欢也基本没听懂什么。
端木婉笑了笑,揉了揉棠欢的头,却只道:“你还小呢,日后你就知道了。”
说着起身,叫旁边侍立的嬷嬷哄师棠欢和师幼桐去歇息,又带着婷欢等人和灵棚里守灵的师迟等一道也去吃些东西。
师琦跪在最后,呲牙咧嘴地起身,忍不住拖延着弯腰揉着僵硬的膝盖,被前面仍跪着的父亲师骁一个眼神镇住,忙不迭行礼随着哥哥们走了出去,直到混到姐妹间走到了后院才吐出一口气,拉着长姐师婷欢的手臂小声“哎唷”,却又被师玘一个白眼噤了声。
夜里近丑时,师霖示意袁例扶跪得摇摇欲坠的师焕下去休息,于是灵棚里便只剩下师霖师骁兄弟二人。
新刻好的牌位浓缩着一个生命,森然立在棺前的案上。师霖起身重新续上香火,侧身站立着微微活动了一下腿脚。师骁轻声道:“你也去睡会儿罢,过几个时辰再来替我。”
师霖淡淡笑了笑:“无妨。前些年给母亲和大哥二哥守灵,不也都是这么整晚整晚的。”他看着那牌位上萧晨的名字,叹道:“大嫂从前守灵时,也是整宿不肯歇息。她这些年来辛苦操持,病中也不能卸下重担,总是各种操心,还要担心小六。。。。。。如今倒是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师骁颔首附和,道:“我只是担心焕哥儿。”
师晟去世,师焕年纪尚小,且生母尚在,如今却是实打实的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萧晨虽常常忙于中馈,偶尔也会忽略师焕,后来为了叫师焕能独立,有时也会故意严厉甚至苛刻,好叫他不依赖于母亲。或者为了秉持公正,事事以旁人为先,好比倘若她得了一笼包子,倘若不够分,也是要先可着几个侄子侄女来,最后才是师焕,剩下的笼屉也得赠给某个弟妹,还要包教会她如何蒸出下一笼包子。也许她算不上慈母,但凡是她能教给师焕的,在短短十三年里毫无保留。
“便不说别的,只要她还在,那焕哥儿就不是孤儿。”如果她仍在世,就算来日师焕长大了因为什么而对母亲有所埋怨,也还有可以怨怼之人。
“焕哥儿还有我们。我必然会待他如亲子,与迟哥儿他们没有分别。”
“我只怕到底我们是叔父,与他隔了一层,他若不肯交心也是正常的。”
“我们又没有分家,虽然是叔父,但凡我在后院时,见了迟哥儿他们几面就见了焕哥儿几面,没有什么分别。这般一直生活在一起,与别人家后来过继的定是不同的。”师霖道,“无论如何,他是师家这一辈的长子,来日必然要接过承祧大任,延续基业,万万不可轻视。”
师骁愣了愣,抬头看向师霖,却只看见他隐匿在阴影里的半张侧脸,霎时烛光摇晃,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棺材里躺着的是祖母赵霞云,而如此这般站在灵前的是师道旷。师骁自认为应当是伴在他身边最久之人,却还是说不清师霖是何时变成了师道旷。
这般愣神间,师霖的目光与萧晨灵前香火的亮光一道转过来望着他,师骁眼皮一跳,凑出来一个仓促尴尬的笑容附和。旋即又匆忙移开了一点眼神。
师霖只是沉默着回到他身侧的蒲团,重新跪好。
于祠堂停灵七日后,师骁带着师焕将萧晨的灵柩运回逢州祖坟安葬。他们赶在守城的士兵刚刚打开城门时出城,刚刚从草木上开始蒸发的露水将初夏的暑气压下,微凉的晨风伴着街巷的扫洒声,与鸟雀的叽喳一起,催着马车扬起尘埃。
这是萧晨最后一次在这段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