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端木玄垂着眼睫,面孔像深秋暗绿色干瘪的没有汁液的草,在灯火通明的大殿中也没有什么光亮。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墨色的字上,干涸的墨汁还带着笔痕,缓慢而饱满,刻意而冷淡,看不出情绪。他脑中如今纷乱又空白,方才一句任性的感叹并没有让他好受些许,连师冉月一反常态的的质问也没有唤回他的理智。
一片死寂。
良久,师冉月起身在端木玄面前站定,恭身肃声道:“陛下登基二载,寰宇初定,而纳真意欲扰我大淮边境,陛下不忍边关百姓受苦,先发制人率兵亲征。臣妾愿为后宫表率,献黄金二百两,为前线将士添衣。”
她垂着头,眉眼都隐没在阴影中,看不真切。收敛整肃的身形像是无声的妥协,又或者她根本没有妥协,而是又回到了某个套子里,对任何事都不喜不悲。
端木玄亦未曾尝试着与她对视,眉心拧着,半晌才叹道:“此次事情了了。。。。。。便请皇后代朕赴江南各郡巡游罢。”
师冉月微微抬了抬头,道:“巡游劳民伤财,陛下三思。”
“微服私访,只私下传旨各郡府官员接待护送,至于宴请等事,随皇后的便。”
师冉月心下冷笑,却已然懒得多说,只想赶紧离开这大殿,好自己去收拾一番情绪。她敛着目光又行了一礼,轻飘飘道:“臣妾领旨。”旋即也不再多留,也不等端木玄说些什么,又道了句“告退”便匆匆离开。
音儿提着裙摆,差点在宫道上跑起来,才勉强追上师冉月的步子。
“娘娘,娘娘。。。。。。姑娘,你这是要往哪去,这不是回坤宁殿的路。”
师冉月仿若突然被唤醒一样,霎地停下脚步,慢慢呼出一口气,沉声对音儿道:“去找烟水来。”
“姑娘忘了,烟水半个月前被陛下派出宫了,临走前还来坤宁殿看了你和小殿下,如今清和殿只有近黛在侍奉,想来烟水还未回来。”
“那把合月叫来。”师冉月声音冷淡,像刀刃垂直砸进地里般不容置疑,“她们自己一定有联系上的法子,无论如何把陛下打算亲征的消息传给烟水——也只能传给烟水知道。”
“好。”音儿应道,又道:“那侯府那边。。。。。。要不要告诉侯爷和长公主?”
“不必,此事到如今为止尚且与他们无关。”倘若烟水能阻止端木玄亲征的念头,那么这件事就没必要更多的人知晓,即使是师霖。这般想着,又道:“出兵东北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四哥在军营里相必早就消息灵通,也用不着我们多事,免得前朝猜忌。”
缓了口气后,师冉月仍是忍不住皱眉,慢慢往坤宁殿去,直叹道:“他如今全没个正形,简直是。。。。。。拿皇位当儿戏了。”
音儿却带着点笑意,轻轻道:“我怎么觉得,姑娘其实是担心陛下的安危呢?”
师冉月却不带一丝犹豫,淡然道:“我只是不想多些麻烦。”
她如今觉着,最大的省心,莫过于端木玄安坐于朝堂,师家地位稳固,便一切都不需要她来多打算。何况离复景元年外放的举子回京述职及调任的年份越来越近,她总觉得心中不安。如今朝中多是师家一党,或是慕州旧臣,彼此利益牵扯,虽有小打小闹,但大事上终是利益先行,因此便相安无事。可若是那些年轻气盛的调任回京,必然看不惯这等光景,可端木玄又要用他们制衡老臣,彼时想必她这个皇后也做不太消停了。
至于说,夫妻情分,她如今倒是懒得多想。
须臾回了坤宁殿中,烛火熄了一半。将合月找来,问了端木玦晚间的状况,又说了此事,便也卸下钗环去梳洗。折腾了一番终于就寝,却又思虑重重,辗转不得安睡,一会儿功夫便觉得汗湿了满身不大舒服,又恐怕骤然掀了被子着凉,便将被子小心地掀开一个角慢慢透气。夜里的凉风丝丝漫延进皮肤,身上舒爽了些许,却也教她更精神了几分。
她微微抬起身往外探看,今夜守夜的春桃已经打起了瞌睡,于是她便又悄声躺了回去,只自己一个人瞎想着打发时间。
她自然晓得端木玄有将领之才,从前西南之役、守卫西北,以及后来起兵勤王围城逼宫,多半仰赖他的指挥之才。将帅须得随军而行,才能更快随机应变,毕竟战场上一草一木的变化都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也是她自小就从二哥那些讲兵法、谋略的书中习得的道理。加之如今,国无将帅之才,原先有经验的将军大多死于前些年的政变,或者早早看清局势解甲归田。
而今在朝的将领,多似她四哥师骁,论武艺尚可,论谋略则不知虚实,恐怕纸上谈兵,的确不太能教人放心。那些女真人又是生来长在马背上的,骁勇善战,听说无论男女老幼皆能上马作战,自然不能当作一般的番邦或是部落叛乱来看待。林林总总思及此,她倒觉得端木玄亲征无不道理,虽然他有私心。
他像苍鹰,或是头狼,至少从端木横将他接到楚王府开始。他向往苍山之巅,也一步一步爬了上去,却不想那是一座金雕玉琢的牢笼,教他再也不能翱翔驰骋。
她为他开脱,又觉得他自作自受。
可她自己呢。
她素来不太敢细想。
就这样混混僵僵,竟也过了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