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六年里,竟能发生这么多事。”师冉月喃喃道。
苍云江滔滔流淌,一如昨日,江边景致却好似已经大不相同。曾经走过或路过的石桥看起来已经破败不堪,对岸的村落也不见烟火。
“那是什么?”师冉月指着一处正在搭建的房屋,奇道。
“好似是原先江浪观的地方。”音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道:“他们为了报仇,将童氏的人重修的江浪观又一把火烧了,想来这次是想亲自重新修缮,以慰故人之灵罢。”
“故人之灵吗。”师冉月喃喃道。她的嘴角沾染上一丝冷意,面容也不再似方才那般随和放松。但她仍未急着离开江边,甚至好似贪婪地在呼吸着这般逃避着什么而带来的安宁,和过去的六年一样。
太阳又升起了一些,隐隐薄雾消散,师冉月长吸了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去找合月。”
音儿跟着上了马车,坐在师冉月对面,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担忧,还有些小心。
师冉月只是侧着些头看向窗外慢慢动起来的风景,一双眼睛像是寒冬的弦月,冷得刺骨。
马车在城东一处狭窄的小巷里停了下来。
师冉月下马车时,看着满地的污泥犹豫了一瞬,寻了一处相对干爽的地方落脚,这才抬眼打量起面前的这处院落,掉漆的木门和溅满泥水与污渍的矮墙,还有挂在墙头的业已枯萎干瘪的藤条。
音儿上前敲了敲门,很快里面便有人应了声。音儿欣喜道:“姑娘,是薄枝的声音!”
师冉月也松了口气,但却仍微微皱着眉,直到薄枝将门打开,迎她们进到院子里,看着院子里还算干净整洁,物件虽少,却都井井有条,师冉月的眉头才略微舒展。
合月正等在屋中,待薄枝阖上门,两人立刻齐齐跪在师冉月身前,道:“夫人,我等保护少主不力,请您责罚。”
师冉月俯身将她们扶起,叹道:“你们的主子是他,不必这般对我。那孩子不信你们,不叫你们近身跟随侍奉,发生那样的事,又怎么能怪你们呢。”
合月起身抬眼时,师冉月才发现她早已泪眼婆娑。她侍奉照顾了端木玦十余年,几乎要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甚至于比起效忠于端木玄,她更期待着端木玦真正能独当一面时能够为他做更多的事,尽管在他真正有那种能力时,也是在他知道了她的影卫身份后,她开始被疏远,她也未曾有过怨怼,只是希望继续留在宫中,多少能帮到他。
她自知失态,忙低头擦泪,再抬头时已恢复了平静,但道:“近黛已经传信给我们,我们已经联系上了春桃和轻寒,随时可以将二位女少主送出行宫。”
师冉月却道:“这倒不必如此麻烦。”她原本在归县见到近黛,病急乱投医,便与端木玄一道,叫她想办法联系上在行宫的春桃和轻寒,好使得端木汐与端木淇得以出宫。但回京的路上她便想明白,留在行宫中的端木氏的后妃与公主于如今各方势力都没有什么用,倒不如叫师薇欢直接放人来得简单。
“我不日大约还会来找你们,或是派人前来,彼时还需你们尽力。待事情了了,你们便去留自由了。”
“夫人放心。”
这是元安政变后师婷欢第一次入宫。
往高处看,红墙碧瓦依旧鳞次栉比、巍巍峨峨,琉璃瓦反射着朝阳的辉光,灿烂得晃眼,像是亘古不变的却蒙了尘的晶石。
这会儿刚下了朝,零零散散的还有几个着官服的朝臣往宫外走。师婷欢一时竟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却又很快为这无所适从感到羞愧,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便又恢复了往常般泰然自若的样子。
被那个眉眼与师言有些相似的陌生侍者领入清和殿时,她还有些诧异,毕竟依着从前她熟知的规矩,未着命妇服是不能踏入此殿的,但一转念,她是淮朝的县主,于渭朝,她可以说是大长公主,也可以说是寻常民妇,又哪有什么“命妇服”可言呢。
那侍者将她领入偏殿的一处房间,又为她奉上茶,便退了出去。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这房间的布置,窗边的小几上放着粉瓷的花瓶,里面放着一束有些凌乱却很生机勃勃的野花。案上放着两盘瓜果,都是南方的果子,瞧上去倒不像是用来吃的,只是拿来熏香。房中处处都能看到些精奇的小物件,此外的装潢便是她万分熟悉的留容轩厢房的模样了。
“大姐姐。”
师婷欢应声起身,一时有些无措,欲要行礼,尚未躬身却已被凭雪扶起。
师薇欢浅笑道:“即便要行礼,也该是我给大姐姐行礼。”说着,松开身旁师获的手,将他往前推了推,道:“快唤大姑姑。”
“侄儿师获,问大姑姑安。”
“好,好,快起来。”师婷欢将他扶起,看着他那肖似师言幼时的样子,眼眶有些湿润。她清了清嗓子,笑道:“这孩子倒很乖巧。”
“六姐姐先前见过他一次,也说他与四哥幼时不太相似,兴许是像他生母罢。不过四哥幼时似乎也不是二哥、五哥那般调皮跳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