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昉之心绪如沸:“相国府邸,戒备森森,鹰犬环伺。何不趁乱远遁,反自陷东都天罗地网之中?”
她知此刻他胸中必有千钧之重,亟待倾吐,所以故意这样问。
但缘由,她岂能不知。
伍子胥奔吴,昭关白发,乞食吴市。
又有豫让,漆身吞炭,三刺赵襄子。
无非血海深仇四字。
而大义如此,向来是是以身饲虎、血荐轩辕。
魏冉闻言,唇角竟扯出一丝极淡、极苦的纹路,牵动颊边血污,更显惨烈。
他并未即刻作答,只将头颅重重后仰,喉间发出嗬嗬喘息,仿佛要将肺腑间淤积的血气尽数呼出。
“司空府与赵贼隙深,女公子胸藏韬略,非闺阁可囿。某残烛将尽,唯此血海深仇不敢负。冒死来谒,非为乞怜,但求……一线之机。”
“赵贼可殒命?”王昉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余气音。
魏冉艰难摇头,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此獠狡诈,竟在衣下暗藏甲胄。某身中数创,仅伤其肩臂。但其府中亲卫精锐折损泰半,心腹谋士亦毙命当场。”
赵怀洲未死!
魏冉话音魏落,王昉之心中已闪过无数念头。她凝视眼前气息奄奄却目光灼如残焰的魏冉,一时难言。
赵怀洲性如豺狼,睚眦必报。
今日身受创伤,爪牙折损,岂肯甘休?必挟雷霆之怒,掘地三尺,誓将刺客及其同党碎骨扬灰。
凡与其有隙者,凡稍露峥嵘者,皆成其眼中钉、肉中刺。
而自己方才与父亲书房密议重返尚书台之策,若风声稍泄,更是授人以柄,百死莫赎!
魏冉背负血海深仇,其志可悯,其行可哀。但他于垂死之际,不遁形迹,反潜踪匿迹,直趋司空府门庭。
绝非仅为托庇求生,而是将琅玡王氏百年清誉推入必死之局。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湖中迅速晕染开来。
“你……”
咚!咚!咚!
话犹在喉,府邸前庭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
紧接着便传来家令的高声告饶:“军爷!军爷!夤夜已深,相国有何钧旨,容老奴……”
“奉相国严令,搜捕钦命要犯!阖城宵禁,寸土必检!敢有阻挠者,立斩不赦!”
王昉之一阵苦笑,周身血液仿佛于此刻凝滞了。
心腔内擂鼓般的搏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几欲破腔而出。
此事重大,她本该与父亲商量,但赵怀洲的兵马来的太快了。
“刀斧及门,女公子……欲以冉为投名状否?”魏冉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袂,却又担心失礼,落落坠在半空。
王昉之深吸一口寒冽夜气,冰冷如刃,割过喉间,却奇异地涤清了心下纷乱。
“若有此心,何须容刀染血。”
她再不滞留。
前庭已是一片狼藉,朱门倾颓,火把如林。
玄甲将官按剑立于阶上,身后铁骑列阵。
庭中栾乔在火光中投下狰狞乱影,似百鬼张牙。
“夤夜叩阙,甲胄犯禁。将军欲踏平我司空府砥柱,为相国试锋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