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时,我还是看不见她。我心里烦躁,就问她:
“办公室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办公室?”
“办公室还在原地方,玫瑰花已经开满了一屋子,所有进屋的人都得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带刺的花枝。有一名男子被刺了一下,鲜血汩汩地从他裤管里流到地上,他惊慌失措地喊‘救命’……”
“阿莲呢?阿莲在办公室吗?”
黑暗中,有人又推了我一下,我抬头一望,看见自己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父母家的公馆里,我来到爹爹身旁。他正坐在狭小的天井里抽烟。
“爹爹。”
“唔。”
“妈妈起床了吗?”
“起来了。我们都知道你今天要回来。”
我走到妈妈房里,喊了一声“妈”。她没有回答。屋里到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有小动物在床底下活动。
“你听到了吗?”她说。
“什么?”
“你爹爹。”
“爹爹怎么啦?”
“忆莲你到床底下去看一看,你爹爹在那儿呢。”
“爹爹明明在天井里抽烟,你怎么说在那下面?”
“真是在那里,你看一看便知道了。你趴下去,对了,钻进去。”
有两只眼睛在床底下的黑暗里发光。再一看,不止两只,有八只,不,十二只。这是什么动物呢?那些眼睛比猫眼小,当我努力要看清它们时,我的眼睛就花了。
我委屈地站起身,不明白妈妈的意思。
妈妈看着窗玻璃上的一滴雨,说:
“有多少年了啊,日日夜夜,日日夜夜……阿莲这孩子,你爹,还有我,你,我们都被缠在一张大网里头。阿莲不怕死……”
有人轻轻地走进房里,我回头一看,是爹爹。爹爹手中的香烟有种奇异的烟味,那气味令人窒息。床底下一阵强烈的**,那些小东西似乎都在向外跑,可又看不到它们。
“爹爹。”
“你辛苦了,忆莲。你回家来,爹爹很高兴,你妈也高兴。”
“爹爹。”
“活在世上真好。你看,阳光照在墙上。看见这片太阳,就忘记了这里是老公馆。”
他的眼神里透出热切,而妈妈,眼睛像猫眼一样发亮。
“爹爹,床底下的那些……怎么回事?”
爹爹一愣,然后他们两人都笑了起来。
“那是玫瑰花啊!”两人齐声说道。
我一下子闻出来了,爹爹手里的香烟是用玫瑰卷成的呢。
2005年7月7日于北京金榜园
原载于《十月》200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