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帮我把它们弄走吧!”
“啊,你是说鼠猴吧?这种东西弄不走的,你不要动它们,越动越糟。就挺着吧,你爹爹一辈子挺着,你也只好这样了。挺过了这一阵会好些。”
我的牙在打架,这真是钻心的痛啊。这些小东西不单单是咬我,它们还要从创口那里钻进我身体里头去。我分明感到它们在撕啊钻啊地向里面挺进。齐四爷怎么还不找人家去投宿呢?我的心力快用完了,腿也快迈不动了。
我往地下坐去。
“敏菊,你这个傻瓜,你不要同他们对抗,你同他们和解吧,和解吧。你听到什么了吗?”
我听到了,在远方,独轮车如同千军万马滚滚而行。可是我背上的这些东西,难道它们要我的命吗?我怎样同它们和解呢?我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昏晕中我开始作一种想象,我将这些“鼠猴”想象成我的四肢,我的四肢长错了地方,全长到背上去了,现在的疼痛就是因为它们的生长而引起的。当我的想象进行到这里时,我突然清醒了,我想起了永植的脚板。我喊道:
“齐四爷!齐四爷!你把我的脚砍掉一只吧!”
但是齐四爷又变成了山,那么遥远,那么庞大,我的声音根本传不到他那里。是的,我的声音细得如蚊子叫,我感到自己正在死去。
我醒来时,居然躺在一张**。旁边的桌子上有一盏细小的豆油灯,屋里有两个黑影在低声说话。我很快记起了先前的疼痛,但是背上已经不痛了,我还看见我的蓝色的包袱就放在桌上,那里头似乎并没有什么“鼠猴”。在外面,独轮车像千军万马一样,震得屋顶上的椽子微微发抖。
“这个小孩不想活了。”是齐四爷说话,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
“哈,这很有趣!连小孩也?”另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嚷道。
听到齐四爷同别人这样议论我,我太吃惊了。我又心有余悸地回想起“鼠猴”的事,我决心问一问齐四爷。
“齐四爷……”
“你不要说话,敏菊。”他威严地打断了我,又去同那个苍老的声音议论什么去了。
他们还将油灯吹灭了。
我的体力已经恢复了,我想坐起来,我想下床,到处看一看。这时我才发现我动不了,我被绑在**了。
“我在他的上方悬了一把刀,他要是动得厉害,那刀就会落下来,砍断他的脖子。反正他不想活了。”
齐四爷说完这些话之后,就同那人出去了。
我试了试挪动我的脚,不行;又试我的手臂,也不行。我的脖子更是动不了,他用胶带将我的脖子固定在**了。周围忽然变得十分静,这才是真正的恐怖降临了。齐四爷走远了,他彻底抛弃我了,他还在我的上方悬了一把刀。我竟落到了这步田地。既然我不能用力挣扎(怕上面的刀掉下来),喊话也没人听见,那么唯一可做的就只有等了。我能等多久呢?我会不会饿死呢?我经过紧张的判断之后得出了这个结论:我只能闭上眼赶紧睡着,这是唯一的选择。睡着了,这些可怕的事就感觉不到了,醒来之后又是一番天地。我以前有过这方面的经验的。我数着数字,一直数下去……我失败了一轮又重新开始数,又失败了。啊,我真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只要我动得厉害一点,那把刀就碰响着床的上方挂蚊帐的木柱,我于是吓出一身冷汗。我大声对自己说:
“让我想想猴山的情形,我本来是到那里去的。”
一点用都没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好改口说:
“我被齐四爷骗了,我没想到他要我死。但我不想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哭腔,我喊最后这句话的时候,那刀子在上方“当当当”地响个不停。我赶紧抑制住自己,一动都不敢动了。
不知为什么,我开始来将自己想象成永植了。我就是高个子的、独脚的永植,我在独轮车的大队人马中一跳一跳地向猴山进发,我们已经过了乌县。我的上方有人在半空里问:“你是永植吗?”发问的也许是齐四爷。我回答道:“是啊,我就是永植。”奇怪,当我回答时,我的声音变得分外平静。我跳了一会儿,有人在后面推我,我差点儿跌倒了。
“你是谁?一个强盗吗?”我问道。
“你不是永植,让这些车压死了你才好呢?”那人咬牙切齿地说。
那人的声音有点熟,可我没有转过身去看他,这么黑,反正也看不见,弄不好我的身体真会扑到轮子下面去呢。
“我不是永植,我只是将自己想象成永植,这样就可以去猴山。”
“你这个冒名顶替的人!”
他又推了我一下,这次我真的跌倒了。一个轮子从我的后脑勺压过去,我听见我的头盖骨发出碎裂的声音。
当然我没死。我趁自己还没回到黑屋里,赶紧又把自己再次想象成永植。
这回我是在群鸟中往前跳了,顶着一个压烂了的脑袋。这些鸟们都不飞,像鸭子一样往前赶。
我踩着了一只大鸟的脚,鸟儿的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它叫出的居然是“永植啊!”那么我的确是永植了。我抬起头,看见了山。不过这座山已经不是齐四爷了,它是猴山。鸟儿们立刻窜到山里头去了,剩下我独自站在那儿。山就在前方。寂静得很,山里头比外面更黑,我又是独腿行走,该如何上山呢?
当我到了山脚下时,山便不再是山了,它成了我家里的那几间青砖瓦屋。屋里那么黑,爹爹坐在门槛上抽烟。他抬起头,向我抱怨他肩膀疼,还说我已经长大了,以后地里的活儿就归我做了。
“爹爹,我只有一只脚,怎么干活呢?”我焦急地说。
“那不是很好吗?免得你东跑西跑的。断脚的计谋还是我想出来的呢!”他低下头去窃笑。
“爹爹,什么时候天亮啊?”
“不要老惦记着那种事。你看我,坐在这里心里亮堂堂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