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软绵绵地往地上坐去。警车的怪叫声淹没了二苗的哭声。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大概中暑了。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身上的水分全都随着汗排出去了,我清醒过来。一个人朝我弯下身来,手里拿着一杯水,他是警察。
我贪婪地喝光了那杯水。他口里咕噜道:
“空城计啊,这种店子……”
我扶墙站起来,问他:
“请问您说什么?”
“我说你们在设陷阱!”他恶狠狠地说,用手指着店门,“那里头的阴风可以吹断人的腿!谁敢进去?呸呸!”
他跺了几下脚,上了警车,车子一溜烟开走了。整条街忽然变得不正常的寂静,街上一辆车都没有,只有几个行人。我走进“彩虹”,店堂里还是有好几个年轻顾客在认真挑选首饰,他们的动作很像木偶。我听见他们在说话,那些话我都听不懂,但我觉得他们内心很惊恐。既然这里这么可怕,他们为什么还要来?他们是外地人,都穿着礼服,像是来参加婚礼一样。这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来这里的顾客总是穿着正式的礼服。买首饰对于他们来说是人生中比什么都重要的大事吗?我再打量店员和收银员,发现他们的动作同样僵硬。
我走到我往常值班的那个角落里坐下来。刚一落座,报警器就响起来了,我感到我的血在血管里凝固了。那东西响了又响,我的脑袋像要炸了一样。我用目光朝厅堂里扫视了一遍,一切都很正常。顾客又多了一些,他们都在选购,一边小声地讨论,他们的动作也变得柔和了。那么,没有人听到报警器发出的声音吗?但我实在是难以忍受这种怪声的刺激,我起身离开了营业大厅,穿过那条过道回寝室。也许,我太古板了。值什么班呢?老昆不是说“爱上什么班就上什么班”吗?这就是说不上也可以嘛。
“这里的情况很好。”他说,“您尝试过踩高跷了吗?太阳一落山,您就去广场吧。站在高跷上,您会看到全世界的人们都在拥向我们这个旅游胜地。形势的发展越来越激动人心了。”
“可是报警器是怎么回事?我一直在出冷汗呢。”
他扑哧一笑,说:“您真是敏感啊。”然后他转过身去朝营业厅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那吓人的怪叫渐渐地平息下来了。我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我眨了眨眼,啊,他已经走掉了,只留下空空的板凳。
我终于能够坐下来休息了。我将背部靠着墙,闭上眼对自己说:“一切都很好,我今天夜里要去踩高跷。”我说了这话之后就有了睡意,于是就睡着了。一开始,我还依稀听到自己的鼾声呢,我实在太亢奋了。中途我不断醒来,有一个人老在耳边哀求,要我给他一支家乡的烟。当我用力一睁眼时,他就不见了;我一闭眼,他又哀求,还来扯我的袖子。我不耐烦了,扶着墙站起来。寝室的门开着呢,这下好了,我可以睡觉了。
老昆严严实实地裹着毛巾毯睡在上铺。
“老昆!老昆!”我喊道。
“不要喊……会掉下去的……”他的声音细细的。
他又变成那个忧虑重重的老昆了。我爬上我的铺,躺下来,两眼瞪着天花板。怎么回事呢,老昆的情绪传染了我。在这大白天,我们两个男人都裹着毯子,心惊胆战地睡在悬崖上。我记得从前,他是可以在悬崖上安睡的,如今一切都乱套了。金队长为什么要离开我们?他在这里的时候,一切都静静的,他用铁的秩序禁锢着我们。这位老昆什么都不管,他极端自私,哪能同金队长比。看到他这么紧张,我心里又有种快意,觉得他活该。既然当了队长,又什么都不管,什么责任都不负,这样做自己能有安全感吗?可是什么叫安全感呢?我只能说,先前我们无声无息地躺在这里时,我们是有某种安全感的。
老昆似乎叫了一声。是他在叫吗?我无法确定,也有可能是我的幻觉。我闭上眼,我的身体在发热,某种紧迫的事物在逼迫着我。
“不要动……”他又在说,他的声音里有警告的意味。
但是我的一边身子被压得麻木了,我必须翻身,一不做二不休吧。我翻身了,弄出了很大的响声。逼迫着我的那个黑影隐退了。我坐起身问老昆:
他也坐起来了,迷惑地看着窗外,说:
“你当然要去工作。”
“上夜班还是白班呢?”
“随你的便。”
我气呼呼地穿好衣走出去。我要去顶楼上看看。
给我送过饭的那人坐在铁门的旁边。他脸上有着和老昆同样的表情,他也沉浸在自己那深邃的思想之中。我的到来干扰了他,他用责备的眼神望着我,等我开口。我感到十分窘迫。
“我可以到平台上去吗?”
“您确定您要去吗?”他反问道,“经理在平台上呢。”
他开了锁,不动声色地站到一旁让我进去。
啊,二苗居然踩着一副那么高的高跷!我看着他就头晕,等会儿他怎么下来啊。太阳已经落山了,他在那里走来走去的,木脚“笃、笃、笃”地响。他走到我这边来了,他没有看见我,因为他没有朝下看。他的技术真好!
我本来是想到这里来思考生活中的问题的,结果成了二苗表演的观众。
“二苗!二苗!”我激动地叫喊。
那个人也站在铁门那里观看,他对我的激动很不以为然。
二苗显然是听到了我在叫他,他停了一停,又继续走,走过来,走过去。铁门响了一下,是守车的老头进来了,他凑到我的耳边悄悄地说:
“我听说这里有表演就来了。草原上的那些狼啊,据说都快绝迹了。你看,人在半空时什么都不怕,那种时候才真正感到是行走在家乡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