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的秘密1
一
我们这里是林区,地下到处都是煤。我们守着这大笔财富,生活却实在过得清苦——整个春天吃不上米饭,只能喝番薯汤,我们连番薯皮都要吃掉。周围这几个大的村庄都是这样的。但一说起煤,每个人脸上都会大放光彩。
家里烧饭烧到半途,母亲高声叫唤起来:
“二保啊,去后面撮点煤来!”
她不说“挖”,说“撮”,因为用不着挖。
我挑着箩筐,拿着小耙子去了坡边。那坡是一座煤坡,大家都在那里取煤。
每家都是地灶,灶眼特别大,像脸盆那么大。既然生活在煤山下,烧起火来就特别有气势。冬天夜里我们都不点灯,将火烧得旺旺的,整个房里都照得红彤彤,亮堂堂。坐在火边的宽凳上多惬意,可惜饥肠辘辘,就啃一点烤萝卜片充饥。我和妹妹青香特别喜欢朝那变幻万端的火眼里看,那么多令人振奋的景象,可比万花筒好看多了。青香瞌睡沉沉地问我,要是煤山全部烧起来了,我们跑不跑?没等我想出回答的话,她就在宽凳上睡着了。而我,为这巨大的问题所震惊,以小孩子的脑力努力思考问题的种种解决办法。
穷苦的原因是因为苛捐杂税,种出来的粮食大部分都被收走了,剩下的那点根本不够村里人吃。但我们大家并没有“苦熬”的感觉。想一想,应该是因为煤。那么多的煤,随便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们还能不满足吗?听说那几个大城市里每年冬天都要冻死一些人。那可怕的传说使得我们每个人用夹衣裹紧自己瘪瘪的肚子——我们冬天没有棉衣穿,只有一件夹衣。
“有了煤,这日子就过得下去了。”爹爹半闭着眼说,吐了一口烟。
我,青香,还有木香都一声不响,我们暗暗地消化着他的这句话,想象着“日子过不下去”的那种惨状。
过了一会儿,木香告诉我说,有两个外乡人为争煤打起来了,他们用独轮车推走了两大筐。这可是爆炸性的消息啊,他们为什么要争?这里遍地是煤啊。
我们开始深思这件事。多少年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从未见到外乡人到我们这里来拖煤,是一种什么东西在保护着此地的物产?我们太嫩,想不通这种问题。但思考令我们的性情变得深沉了。木香表示,如果下次有外乡人来,她就要去同他们攀谈。木香比我大两岁,她应该是具有那种勇气的。
有一天下午我和木香进山了,我们去采那种上等的块煤,那种烧起来特别有劲道的货色。即使是优质块煤,方圆百十里的人们也知道,它们是采不完的,因为它们实在是太多了,好几座山都遍布着它们,刨去一点点表皮就露出来了,没人说得出是怎么回事。听说外省有开采煤矿的矿井,但我们从未见过。在我们这里,整座山全是煤,你需要时去挑回来就是,打矿井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和木香来到熟悉的处所,就开始将亮闪闪的块煤往箩筐里扔。扔到有大半筐时,木香停下来朝我做了一个手势,说:
“二保,你听到了吗?”
我什么都没听到。可她说外乡人又来了。
我将四周看了又看,没有发现任何人的影子。于是我低下头继续选煤。
然而我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他们这么快就到了面前!像从天上降下来的一样。他们是两个矮小结实的汉子,一人一辆独轮车。其中一位自我介绍说他们来自湖区,他们那里最缺的就是煤。
“我们将煤运到附近的镇上,那里停着一辆卡车。”
另一位年纪大一点的这样告诉我和木香,他好像满腹心事。
“你们怎么不多来一些人运煤?”木香问他们。
听了木香的问题,两人都刺耳地笑起来,露出黑牙齿。
“山区的人,考虑问题同我们太不一样了。”年轻一点的那位说。
“会打起来,打死人,对吧”木香进一步问道。
“算你猜对了。”年纪轻一点的那位严肃地说。
两个汉子交换了一下眼光,推着空车飞快地离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木香后悔不迭,反反复复地说:
“我真是个没脑子的人啊,我不应该说出那种事……”
我们走一走,歇一歇,将两担块煤挑回了家。爹爹笑逐颜开,说:
“我还担心你们出事呢,差点要去山里接你们了。外乡人没欺负你们吧?”
“没有啊!”我和木香异口同声地说。
“他们两个人相互打,打破了头,他们运走满满一卡车煤!”
我和木香听了后心里都在想,那是肯定的,冬天快来了啊。我俩会意地笑了笑。木香的笑却像苦笑,大概她还在后悔自己当时的多嘴。在我们本地,没人会愿意将老乡之间的不和泄露出去,可能湖区的人也是一样吧。
晚间,我们坐在灶边烤萝卜片吃,看那艳丽的块煤变幻着色彩。我突然听到木香在嘀咕:“打起来,会不会打死人?”我的姐姐心事真重啊。
妈妈从炉膛底下拨出一只大番薯,我和青香欢呼起来。但木香不为所动,她好像中了邪似的。妈妈悄悄地对我们说,木香说不定在想出嫁的事了呢。然而我觉得一点都不像那种事,因为木香告诉过我,她两次见到的是不同的外乡人。她只是对家乡以外的事有好奇心罢了,她是那种喜欢对所有的事都要深思熟虑,弄个水落石出的女孩,我认为她在家乡人当中出类拔萃。
火苗欢快地跳跃着,我眼前老是浮现出那两个外乡人的样子,他们太特殊了。我甚至想,他们也许是强盗一类的家伙,是来我们的煤山点火的。青香不是也担心煤山会烧起来吗?这是不是某种预兆?不过此刻青香正在啃番薯,一副蠢样子,她会有什么预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