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担心你们,在煤乡里,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他固执地认为我们这里遍地是宝。可我并不相信。我们不是连饭都吃不饱吗?而且我们从未去过大城市,只是听一位老伯伯讲述过大城市的模样。我们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爹爹也如此。那位老伯伯告诉我们说,大城市的人天天吃肉,冬天被冻死的都是乞丐。我和青香听了他的话,都对大城市的生活感到害怕。我们觉得自己要是去了大城市,就只能当乞丐,决不会成为吃肉的人。但木香并不害怕,她缠着那位老伯伯打听了很久。老伯伯在对我们讲述大城市的当年就去世了。
却原来那女孩的名字叫美莲。她倒是有个好名字,可她的性格太刁钻了。她来到我们这里,有什么样的意图呢?要木香才看得出,可木香又不愿告诉我。我去山里采煤,不就是为了帮她多干活,帮她打听信息吗?她却不领情!她用不着我的信息,她同美莲已经联系上了,全是尺叔在牵线。啊,爹爹在唤我!
“二保,今后你的性情要改。你要将一些事放开去。不然的话,即算在煤乡生活,也会越来越难。”爹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
“爹爹,您是想说,我会死吗?”
“你真聪明。你差不多和木香一样聪明。不过总有一天,青香会超过你俩。”
我回想起青香的傻样子,不由得笑起来。
“笑什么呢?”爹爹严肃地皱了皱眉头,“有的人的聪明从不外露。”
我沉默了。我记起我小的时候也咳,人们说我也有肺病。后来我的病好了。可是住在村尾的远林有次生我的气,就警告我说,肺病是好不了的,年纪大了时仍要发病的。那种警告我记在心里。什么时候我就算“年纪大了”呢?他说得太含糊,令我没法预防那种事。所以有的时候,我就将那种警告抛到了脑后。爹爹当然没有忘记,可他以前从来不说,就好像我没有病一样。我们家只有我遗传了爹爹的肺病,女孩们都很健康。不过我觉得木香也有病,她的病在心里。
“你妈最疼的就是你。你多干活吧,对你有好处。”他忽然又说。
我听不懂这种打哑谜似的谈话,情绪一下子变得暗淡了。
尺叔过来了,笑盈盈地对爹爹说:
“这位是个小英雄!这种天气,他敢一个人上山,要多大的勇气?”
爹爹听了他的夸奖很高兴,点着头,用下巴朝某个方向示意着什么。爹爹和尺叔谈论过我的病吗?
我们站在房里谈话时,木香探进脑袋,毫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真悲痛。
今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别大。现在每家都在屋后的山坡上取煤了。只有我还念念不忘大山里的那些优质煤。当我提出要去大山里采煤时,木香就说她不批准我去。
“你是只呆鹅,去那种地方也不会让你变聪明。再说你已经去过一次了,给我惹了一堆麻烦。”
“那是什么样的麻烦?”我问道,心里存着希望。
“我不想说。那种事过去了之后就没人想说了。”
“可我知道是美莲惹你生气了,她是个坏女孩。”
“胡说八道!你不要自以为是了,会把事情搅得一团糟的。”
我心里的沮丧没法形容,我永远是个外人。就因为我有病。木香不让我去山里,倒并不是因为我有病。她很少怜惜我,我为此心里对她充满感激。啊,我多么想变得同她一样聪明啊。可那是妄想,我明明看不透发生在身边的这些事嘛。不过我心里无端地有种预感,只要天气变好,木香就会从家中出走。我觉得她的想法得到尺叔的赞同,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大概经常独自一人去大山里,她认为我太笨,不能理解那些煤,所以反对我去。唉,木香!她同那山上的煤,还有湖区的女孩,还有尺叔,他们之间是怎么回事?爹爹不是说,有了煤就过得下去了吗?他的女儿却每时每刻企图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也许爹爹的话是嘲弄我们?我现在常感到房里太热,这都是尺叔的功劳。我已经同青香商量过“跑不跑”的问题,结论是死守在此地。
有一天雪停了,我看见木香独自出门,便悄悄地跟在她后面。
果然,她去了我们常去的大山——白山。我远远地看见她在绕着山腰走。
后来有一个小红点从小路的对面过来同她汇合了。我激动起来:那是湖区女孩美莲啊!她俩站在那里看山顶,我躲在岩石后面看她们。忽然,她俩不见了。怎么回事?我奔过去寻找她们。
在她俩驻足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雪覆盖着的煤和松树林。哈,我终于发现情况了!有一棵被雷电击倒的大松树的根部裂开了,朝裂口望进去,里面黑洞洞的。木香她们一定是进到里面去了。我小心翼翼地往里走,我感到自己是在走下坡路,那么这个洞是通到下面去的。洞里很温暖,前方还浮动着点点红色的火星。一会儿我就听到了木香的声音,不过她离得比较远。慢慢地就热起来了。
啊,那些火星增多了!我开始出汗,头发也变得湿漉漉的。我跑不跑?
“木香!”我绝望地喊道。
她回答了我,我听不清她说什么,显然她很愤怒,那愤怒是冲我来的。
我掉头往回走。但是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我弄不清我是在往哪里走。
多么热,这些煤烧起来了吗?它们发起怒来真凶恶,我要完蛋了。现在我已经看不到红色的火星,但我能真切地感到热浪朝我扑来。多么可怕,我应该离开,可我却在向它们跑去,我跑到它们里头去送死!我止不住自己的脚步。
“二保,现在向右拐吧。”木香冷静地说。
我出了树洞,站在雪地里,满脸都是湿的,不知是汗还是眼泪。
在我的前面,木香和美莲若无其事地边走边交谈。我赶上前去观察她俩,发现两个人都没出汗。怎么回事?那些煤优待她们吗?我真羞愧啊。
“你弟弟还太嫩。”美莲说,回过头来冲我一笑。
她这一笑就抹去了我心里的所有的委屈。我听见木香对美莲说我“需要锻炼”。
木香真是那样想的吗?可她为什么不批准我去大山里?或者,不批准其实就是批准,看看我的勇气有多大?走了一会儿木香和美莲就要分手了。木香在劝美莲快回家去,她说我们煤乡“其实并不安全”。美莲回答说她知道不安全,就因为这,才有刺激,要不她一轮又一轮往这里跑干吗?她说得木香笑了起来。这时美莲反而收起笑容,说她得去赶车了。她跑起来,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