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先前的矿井了。那是老爷爷的老爷爷挖下的。我想带一块漂亮的块煤出来给你看,可是又爆炸了,我差点命都没有了。”
她的秀目闪闪发光,我觉得她比谁都漂亮。
“这是什么山?”我问。
“就是我们常来的白山啊。这是后山,我们又是从通道过来的,所以离家这么近,所以你不认识它了。”
“通道?”我吃惊地说。
“就是通道,它总在那里。因为你受不了浓烟,我就带你走了通道。别人都不知道这个通道,它从前是被劣质煤堵死了的,后来……”
木香说不下去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她喉咙里,她痛苦地咳了好久,咳不出。
“长年在煤堆里钻,我可能落下病了。”她说。
“我们都有病。”我安慰她。
木香仅仅消沉了几秒钟,马上又振奋起来了。她问我看见下面有什么东西没有,我回答说没看见,她要我用力看。我一用力,果然看见了一些东西在发光,发光的东西中还有个人影,那人影很熟悉。
“那是青香啊!”我叫了出来。
“不要叫,她在搞活动。她将它们召出来了。”木香微笑着说,“青香真是好样的,她超出了每个人的预料。”
木香催我快跑,说等一会儿就要冒烟了。我跟在她后面跑,几乎被拉下,我真差劲。突然她将我用力一推,推进了她的一个“窝”。我倒在**。木香关上了门窗,还拉上了窗帘,她说外面景色很壮观,但不能让我看,看了就会做噩梦。
“是青香在搞爆破吗?”
“嗯。她的身子会炸成两段。”木香冷淡地说。
“她会死?”
“死不了。这是无害的活动。”
我听见一共响了三声,我所躺的床都摇晃起来了。木香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轻轻地说:“这下那矮子要对她刮目相看了。我纳闷:她一直守在家里,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倒是我这个姐姐比不上她,矮子看错人了。”
我把脑袋伸到窗帘外,看见到处晃着刺目的白光,很快我的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赶紧将脑袋缩回来。我对木香说现在我明白了,青香在家里时,尺叔将同煤打交道的一些诀窍传授给她了,因三姊妹中她最灵活。木香连连点头,说正是这样,青香才是我们家的英才,她自己只不过是个陪衬。她还说爹爹这下可以放心了,他就等青香这一招呢。“我们的妹妹啊。”木香说。
有人从外面进来了,居然是爹爹。爹爹见了我,一点都不感到惊奇,镇定地向我点了点头,就扭过头去同木香说话。
“那东西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就放在小学礼堂旁边。”木香阴沉地回答道。
爹爹从桌上抓了一样什么东西又出去了。
“你们说的是什么东西?”我问。
“是柏木棺材,妈妈要的,我请人定做了放在小学里。”
“妈妈不是好好的吗?她还留了薯片给我吃。为什么是妈妈?”我焦急地说。
“谁都有可能,可今天确实轮到了我们的妈妈。她很镇静,她说我们都长大了。”
外面又响起了一声爆炸声。我求木香告诉我妈妈在哪里,木香摇着头说,哪里都不在,妈妈已经化成了灰。
“二保你还不明白吗?”她责备地说,“第一轮爆炸时她就跳进去了,她迫不及待。当然有人在帮她……”
“是青香在帮她吗?”
“嗯。你总算开窍了。”
我打开房门,站在那里发呆。我想到煤的威力和**,想到我们这奇怪的一家人的关系。天色有点阴沉,但并非要引起人们的坏情绪。一些严肃的问题来到我的头脑中,我开始用力回忆同煤有关的一些往事。看来今天的局面不是偶然的,我不是一个善于观察和思索的男孩,或许某种疾病妨碍了我。他们不是将薯片留给了我吗?当然是留给我一个人的,我是最晚觉悟的那一个。我也曾去外面到处乱跑,但终究没有看透某些事。我的妹妹比我早熟,是不是因为爱?
“以后家里就只剩你一个人了。”木香幽幽地说。
听了她的这句话,我不由自主地抬起脚往家里走去。我看见烟已经散了,煤乡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平静之中有点自足,又有点挑逗。但也许是假象。那么妈妈呢,她知道真相吗?在我的心里,煤乡并不是眼前的这副样子,她日夜不安,爆炸连着爆炸,使得天际晃动着辉煌的红光。
原载于《上海文学》2017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