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像是被初夏的风轻轻推着走,一晃眼,便从初秋微凉的蝉鸣,走到了盛夏滚烫的日光里。
窗外的梧桐树叶长得浓密繁盛,层层叠叠遮住大半天空,阳光穿过叶隙,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落在一年三班的课桌上,落在摊开的毕业纪念册上,落在苏颜垂落的睫毛上,暖得有些发烫。
六年时光,就这样悄无声息,从指尖溜走了。
从那个怯生生不敢抬头、缩在座位上一言不发的小姑娘,到如今眉眼舒展、安静柔和、会主动笑、会主动说话的少女,苏颜的整个小学时代,都被同一个人的身影填满。
身后那个永远聒噪、永远开朗、永远把温柔留给她的少年——林辞树,从一年级的后桌,一路伴她走到六年级的毕业季,从未缺席,从未疏远,从未改变过那份纯粹又执着的陪伴。
六年里,他们从前后桌,到同桌,到放学同路,到课间形影不离,到全班公认最要好的一对知己。
他依旧爱闹,爱笑,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却只在她面前最耐心、最细心、最收敛脾气;她依旧安静,内敛,不喜喧闹,却只在他面前最放松、最坦然、最愿意流露真心。
林班主任看着两个孩子一路成长,常常在办公室笑着和其他老师提起,说这是她教书这么多年,见过最默契、最温暖的一对小朋友。一个闹,一个静;一个张扬,一个温柔;一个永远护着,一个永远信赖,彼此陪伴,彼此照亮,把最平淡的小学时光,过得安稳又明亮。
教室里已经弥漫开淡淡的离别气息。
课本不再新,课桌边缘被刻上细碎的小字,墙角堆着打包好的书本与杂物,同学们课间不再像从前那样疯闹追逐,而是凑在一起写同学录,交换小礼物,说着舍不得的话,空气中混着少年少女特有的青涩、欢喜,与淡淡的、不易察觉的伤感。
苏颜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和六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方位,只是身边不再是小小的孩童,而是长成清瘦挺拔的少年少女。
她安安静静趴在桌上,指尖轻轻划过崭新的毕业纪念册封面,目光落在窗外繁盛的梧桐树上,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低落。
她不是不期待毕业,不是不向往新的校园、新的生活,只是一想到,毕业后就要和朝夕相处了六年的人分开,一想到以后不能每天清晨见面,不能每天课间说话,不能每天放学一起走出校门,不能再习惯性回头,就看见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心底就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一块,闷闷地发慌。
六年相伴,早已深入骨髓,成为习惯。
习惯了身边有他,习惯了声音里有他,习惯了难过时有他安慰,习惯了开心时有他分享,习惯了一回头,就能看见他的身影。
忽然要打破这份长久的安稳,她比谁都不舍,比谁都心慌。
身后很快传来熟悉的、放轻了的脚步声,紧接着,一根指尖轻轻、温柔地碰了碰她的后背,和六年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温柔。
“苏颜。”
林辞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几分平日的聒噪热闹,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你在发呆呀。”
苏颜慢慢直起身,回头看向他。
六年过去,当年那个浅麦色皮肤、圆圆眼睛的小少年,已经长成清瘦挺拔的模样,眉眼依旧清朗,笑起来眼角还是会弯成温柔的弧度,只是身形拔高了许多,气质也沉稳了些,不再是当年那个一刻也坐不住的调皮鬼。
可看向她的眼神,依旧和六岁那年一模一样,干净、真诚、温柔,盛满了细碎的暖意,从未变过。
苏颜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淡淡的低落:“没有,就是在想……毕业的事情。”
林辞树在她身后坐下,趴在桌面上,和她平视,目光直直望着她,眼底也染着一层浅浅的不舍:“我也在想。一想到以后不能天天和你坐一起,不能天天陪你说话,我就有点不开心。”
他很少这样直白流露低落的情绪,平日里永远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永远开心的模样,仿佛从来没有烦恼。可此刻,离别近在眼前,那份藏在心底的不舍,再也藏不住,清清楚楚写在脸上,落在眼底。
苏颜鼻尖微微发酸,低下头,指尖轻轻攥着纪念册的边缘,小声说:“我也是。”
六年朝夕相伴,早已不是一句简单的“好朋友”可以概括。
是难过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开心时第一个想分享的人,是受委屈时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她的人,是无论发生什么,都永远站在她这边的人。
是贯穿整个童年,最温暖、最安心、最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们以后也要一直联系,好不好?”林辞树看着她,语气认真又郑重,像在许下一个无比重要的承诺,“不管去哪里上初中,不管离得多远,都要打电话,要写信,要告诉对方自己的生活,不能断了联系。”
苏颜抬起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神,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点头,声音带着轻轻的哽咽:“好,一定。”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这个人断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