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岁像被风吹着走,一晃便是数载春秋。
苏颜早已从医学院青涩的新生,熬到顺利毕业、通过执业医师考试,正式进入市中心三甲医院,成为普外科一名真正的住院医师。白大褂穿得愈发沉稳,脚步愈发利落,从前面对病患尚且略带拘谨的模样,早已被日复一日的临床打磨得从容笃定,值班、急诊、手术、查房、病历,构成她生活全部的主旋律,忙碌、高压、昼夜颠倒,却也扎实、坚定、心有所归。
她所在的城市繁华拥挤,医院永远人潮涌动,急诊大厅昼夜灯火不熄,楼道里永远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监护仪的滴滴声、呼吸机的起伏声、家属轻声的交谈与压抑的哽咽,交织成她最熟悉的日常。她早已习惯高强度节奏,习惯深夜被急诊电话惊醒,习惯连台手术后面色苍白却依旧镇定,习惯在生死边缘快速判断、冷静出手,习惯把所有情绪藏在专业冷静之下,只对病患负责,只对生命敬畏。
生活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多余空隙去回望过去,去细数年少人事,去惦记那些早已散落在岁月里的旧友。不是刻意遗忘,不是刻意疏远,只是成年人的世界本就如此,各自奔忙,各自负重,各自在不同的压力与轨道里挣扎前行,曾经再亲密的关系,一旦拉开距离、断了频繁交集,便会在时光洪流里,慢慢淡去,慢慢沉默,慢慢,再也没有理由主动联系。
林辞树,便是如此。
那些年还存在的节日问候、偶尔几句近况叮嘱、群里淡淡应声,在毕业三四年、五六年之后,渐渐变得越来越稀疏,越来越短暂,越来越,失去延续的理由。
最初,是苏颜进入医院规培,节奏混乱到极点,白夜颠倒,连完整睡眠都成奢侈,常常看到消息时已经过去数天,再回复已然不合时宜,索性便轻轻放下,不再刻意拾起。她不是不在意,不是冷漠,只是实在分身乏术,连照顾自己都略显勉强,更没有多余精力,去维持一段远在他乡、浅淡如水的旧友关系。
她依旧记得彼此约定,是一辈子最好的朋友,可“最好”二字,在生存与工作的重压面前,渐渐变得无力,变得遥远,变得,只能安放在心底,不再轻易触碰,不再轻易打扰。
林辞树亦是如此。
他依旧在家乡附近的城市安稳工作,生活规律,温和善良,待人热忱,骨子里的正义与温柔从未改变,只是随着年纪渐长,肩上担子慢慢变重,家庭琐事、工作压力、人情往来,一点点压下来,再也不是年少时可以随心所欲、随时联系的轻松模样。他知道苏颜学医极苦,知道她进入临床后昼夜不分、高压缠身,不忍心轻易打扰,不忍心用几句无关紧要的问候,占用她仅有的休息时间,不忍心让她在疲惫之余,还要分出精力应付客套寒暄。
他记得她所有习惯,记得她安静内敛,记得她不喜麻烦,记得她习惯独自扛下一切,所以宁愿默默退后,默默不打扰,默默把关心藏在心底,不再轻易发消息,不再轻易问候,不再轻易,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有些关系,本就不需要频繁联系,才能证明长久;
有些牵挂,本就不需要时时问候,才能证明在意。
可当不打扰,变成常态;
当沉默,变成习惯;
当距离,变成永恒;
当各自生活,再也没有交集点;
那段曾经被郑重定义为“一辈子最好朋友”的关系,便会在时光里,悄无声息,慢慢褪色,慢慢疏离,慢慢,走向彻底断联。
旧同学群渐渐沉寂,从前热闹谈笑的人,越来越少出现,偶尔有人冒头,也只是广告、投票、偶尔感慨,再也没有曾经的轻松与熟稔,再也没有人,会特意提起苏颜与林辞树,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们曾经是彼此最默契、最亲近的知己。
苏颜早已将群消息彻底设为免打扰,手机常年静音,除了工作电话、家人消息、医院紧急联络,其余一切,都被她自动隔绝在忙碌之外。她很少翻看通讯录,很少翻阅过往记录,很少想起那些遥远的人和事,所有精力,所有心神,所有情绪,都投入在病患、手术、病情、治疗之上,心无旁骛,坚定沉稳。
偶尔闲暇,安静独处,脑海中也会一闪而过一个模糊而温和的身影,想起年少初见,想起相伴时光,想起散伙饭上那句温柔笃定的“最好朋友”,想起曾经欲说还休的心事,想起心字成灰、爱意封尘的瞬间,却也只是淡淡一瞥,轻轻掠过,不深究,不回想,不纠结,不牵挂,像想起一位早已失散在人海里的旧识,遥远,模糊,无关痛痒。
她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做着怎样的工作,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否安好,是否顺遂,是否,早已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与归宿。
也不再想去知道,不再想去打听,不再想去触碰,那段早已被时光淹没的过往。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关系,一旦错过,一旦疏远,一旦断了交集,便真的,再也不会相逢,再也不会有交集,再也不会,出现在彼此眼前。
林辞树亦是如此。
他偶尔走过熟悉街巷,偶尔看到相似的清瘦背影,偶尔听到旁人提起医生这个职业,脑海中也会轻轻闪过那个安静清冷的身影,想起她年少时的胆怯与温柔,想起她长大后的坚定与沉稳,想起她一心学医、奔赴前路的模样,想起自己曾经十七年未曾说出口的深爱,想起那句亲手断送所有可能的“最好朋友”,心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怅惘,却也只是转瞬即逝,很快被现实琐事淹没,不再停留,不再深究。
他不知道她如今在哪座城市,在哪家医院,是否还在临床一线忙碌,是否辛苦,是否疲惫,是否,早已放下年少所有心事,拥有属于自己的安稳与幸福。
也不敢去打听,不敢去打扰,不敢去打破,彼此早已平静无波的生活。
他依旧温和善良,依旧有担当,依旧路见不平便会伸手相助,依旧保持着少年时最干净纯粹的心性,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与沉默,不再轻易流露情绪,不再轻易提及过往,不再轻易,想起那个藏了整个青春的名字。
两人就像两条,曾经短暂交汇、而后彻底分开的直线,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无限延伸,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再也看不到彼此的痕迹,远到再也没有重逢的可能,远到,仿佛从来没有出现在彼此的生命里。
没有争吵,没有矛盾,没有拉黑,没有删除,没有怨恨,没有不甘,没有任何激烈的决裂与冲突。
只是自然而然,悄无声息,平淡无奇,彻底断了所有联系,彻底消失在彼此的生活里,彻底,再无相逢。
苏颜在医院的日子,愈发沉稳专业。
她技术扎实,手感稳定,心思细腻,判断精准,跟着上级医师上台次数越来越多,从助手慢慢向主刀靠近,在急诊抢救、急症手术中,愈发冷静果断,临危不乱,深受科室主任与同事信任。她对待病患耐心温和,对待工作严谨负责,对待压力从容淡定,整个人散发着沉静而强大的力量,再也没有年少时的敏感脆弱,再也没有曾经的心绪难平,只剩下坚定、通透、平和、强大。
她很少回家,偶尔归家,也是短暂停留,陪家人几日,便匆匆返回医院,投入忙碌工作。家乡小城早已变得陌生,曾经熟悉的街巷、店铺、风景,都在时光里改头换面,再也找不到年少相伴的痕迹,再也找不到,曾经共同走过的路途与记忆。
偶尔与旧友提起林辞树,也只是淡淡一句“许久没联系了,不知道近况”,语气平静无波,无悲无喜,无牵无挂,像在谈论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旧友感慨,曾经那么好的关系,如今竟然断得干干净净,实在可惜。
苏颜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不解释,不惋惜,不回头。
不可惜,也不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