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颜“嗯”了一声,指尖即将落下。
就在这一刹那,平车因为过门槛轻轻一震,伤者无意识地偏了偏头,额前被血粘住的碎发被风吹开一点,露出一小截完整的眉骨、眼尾弧度,还有昏迷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熟悉到刻进十几年记忆里的眉形。
只是一小截轮廓,一小截线条。
苏颜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彻底停住。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像是被骤然抽走。
监护仪的滴滴声、护士的脚步声、对话声、通风系统的风声、自己的呼吸心跳……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沉得让人窒息。
她的呼吸,在胸腔里硬生生卡住,不上不下,堵得胸口剧痛,连带着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发抖。
她强迫自己稳住,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告诉自己:深夜重伤、面部血污、撞击变形,相似的人太多,只是轮廓像,只是巧合,只是太久没见,记忆出现偏差,只是……
只是自我欺骗。
有些东西,刻进年少一整个青春,刻进从六岁到二十四岁漫长岁月,刻进欲说还休、先闻挚友、心字成灰、爱意封尘、时光匆匆、再无相逢的所有过往,就算面目模糊、就算满身血污、就算相隔数年断联不见,只一眼轮廓,只一眼眉骨,就绝不会认错。
苏颜缓缓、缓缓地,再次低下头。
她动作慢得不像平时那个果断利落的医生,每一寸都僵硬,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冷。
她轻轻、极轻地,拨开他额前那缕沾血的碎发。
整张脸,彻底暴露在冷白手术灯下。
即使浮肿,即使苍白,即使沾着血与灰,即使闭着眼失去意识,即使休克到面容扭曲,她还是在第一秒,就清晰无误地认出了他。
是林辞树。
是那个从小学照亮她怯懦、少年陪她走过沉默、青年以挚友之名封死她所有心动、断联数年、她以为此生再无相逢、各自安好到彻底遗忘的人。
是她爱了十几年、藏了十几年、封尘十几年、放下十几年的人。
是她曾经心字成灰、也依旧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安稳明朗、永远不要出现在她急诊、永远不要躺在她手术台上的人。
而此刻,他因为见义勇为,因为推开别人,因为心底最干净的善良,被车狠狠撞上,腹腔大出血、休克昏迷、命悬一线,直挺挺躺在她面前,躺在她最熟悉、最无力、也最残酷的手术平车上。
急诊灯亮得刺眼,亮得像一场荒诞又残忍的噩梦。
故人惊现。
不是久别重逢,不是街头偶遇,不是微笑问候,不是各自安好。
是满身是血,是意识丧失,是血压濒临测不出,是随时可能死在她面前。
苏颜只觉得全身血液一瞬间被抽干,从头顶凉到脚底,连呼吸都带着冰碴,每一次吸气都疼得像要撕裂肺叶。她站在原地,指尖还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却不敢落下去,不敢触碰,不敢确认这不是梦。
她当了这么多年医生,见过无数生死,见过比这惨烈十倍的伤,见过至亲离世、家属崩溃、自己尽力却依旧无力回天,她从来没有慌过,从来没有乱过,从来没有在岗位上失态过半分。
可这一刻,她所有的冷静、专业、沉稳、坚硬外壳,在认出他的这一秒,轰然碎裂,彻底崩塌。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轰鸣。
无数画面碎片疯狂涌上来:
小学教室里他凑过来的笑脸、黄昏并肩走路的沉默、散伙饭那句“最好朋友,一辈子都是”、欲说还休的心动、封尘的爱意、断联的岁月、彼此安好的假象、时光匆匆再无相逢的平静……
全部碎了。
全部被眼前的血、眼前的休克、眼前的重伤,撕得粉碎。
“苏医生?”旁边护士察觉到她异常,轻声催促,“苏医生,病人血压还在掉,必须立刻进手术室,不能再等了……”
一声“苏医生”,硬生生把她从崩溃边缘拉回现实。
她是医生。
是他的主刀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