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针穿过肝脏创面,都像穿过自己的心口,针线拉扯间,疼得她呼吸发紧,眼底酸涩发胀,却只能死死忍住,不让一丝水汽漫出眼眶,不让一丝情绪显露在眉眼间。
她不能哭,不能慌,不能乱。
手术室里,没有苏颜,只有主刀医师。
手术台上,没有故人,只有危重创伤患者。
这是她的职业底线,是她的责任,是她必须守住的准则,更是她保住他性命的唯一方式。
腹腔内逐一探查,肠管浆膜层挫伤、血肿、系膜出血、腹膜后淤血,刀痕累累,创伤遍布,从上腹到下腹,从脏器到系膜,几乎没有完好之处,每一处都需要仔细处理、止血、修补、冲洗,每一处都牵扯着神经,每一处都让她掌心的颤抖,愈发难以压制。
手套早已被血液浸透,外层沾染暗红血渍,内层被掌心冷汗浸湿,黏腻湿冷,指尖发麻发僵,颤抖从指尖蔓延至手腕,细微却持续,她只能不断调整发力方式,不断收紧指节,不断告诉自己必须稳住,必须坚持,必须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巡回护士不时报出生命体征数值,血压反复波动,心率居高不下,失血量大,输血补液持续不停,血库不断加急送血,红细胞、血浆、血小板源源不断输入体内,维持着他微弱的生命体征。手术间内气氛凝重到极致,所有人都沉默专注,只听得见器械碰撞的轻响、吸引器的抽吸声、监护仪的滴滴声,以及苏颜偶尔低沉清晰的手术指令,没有多余交谈,没有多余声响,每一个人都在与死神赛跑,每一个人都在拼尽全力。
苏颜全程站在主刀位,未曾挪动半步,未曾停歇片刻,从开腹、脾切除、肝破裂修补、肠管挫伤处理、全面止血、腹腔冲洗,到反复探查确认无活动性出血、无遗漏创伤,整整四个小时,她保持同一个姿态,同一个专注度,同一个强撑的冷静,手上动作从未停,心上碎裂从未止,掌心颤抖从未消。
腰腹早已酸胀发麻,后背被薄汗浸透,紧贴手术衣,微凉黏腻,双腿僵硬发酸,眼睛长时间紧盯术野,酸涩发胀,视线偶尔出现模糊,她都强行忍住,快速眨眼调整,继续专注操作,不敢有半分松懈,不敢有半分怠慢。
她见过太多刀痕累累的创伤,见过太多脏器破裂的惨烈,却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每一眼都疼入骨髓,每一次操作都心如刀绞,每一次掌心颤抖,都藏着无法言说的崩裂与绝望。
他是她的故人,是她年少的心动,是她藏了一生的爱意,是她断联多年、各自安好的挚友,如今,却满身创伤、刀痕累累,躺在她的手术台上,任由她持刀修补,任由她直面他最脆弱、最惨烈、最接近死亡的模样。
命运的残忍,莫过于此。
相逢即永别,相见即生死,她以为的再无相逢,竟是以这样鲜血淋漓、命悬一线的方式,猝不及防地降临,让她亲手握着刀,亲手处理他满身伤痕,亲手,与死神争夺他的性命。
腹腔内所有创伤逐一处理完毕,活动性出血彻底止住,冲洗液清亮,无积血、无遗漏损伤,脏器复位整齐,创面止血彻底,生命体征终于渐渐平稳,血压回升至9060mmHg,心率降至105次分,氧饱和稳定维持在正常区间,休克状态得到有效纠正,手术最凶险的阶段,终于度过。
“准备关腹。”苏颜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长时间未饮水、紧绷到极致的疲惫,也是心底压抑到极致的酸涩。
器械护士递来关腹缝线,她稳稳握住,掌心的颤抖依旧细微存在,未曾完全消散,进针、缝合、打结,逐层关闭腹壁,肌肉、筋膜、皮下、皮肤,针脚整齐均匀,动作轻柔稳定,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操作,依旧是冷静专业的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关腹的每一针,都像是在缝合自己碎裂的心口,却怎么也缝不合,怎么也止不住疼,掌心的颤抖,从手术开始,到手术即将结束,始终未曾停歇,像刻进骨血里的印记,提醒着她,台上之人,是她此生最不愿失去、最不愿面对、最不敢放手的故人。
最后一针皮肤缝合完毕,剪线、敷料覆盖、固定,整个手术流程彻底完成,历时四小时十七分钟,从濒临死亡,到生命体征平稳,从刀痕累累、大出血不止,到创伤全部处理、止血彻底,她拼尽全部力气,拼尽全部专业,拼尽全部强撑的冷静,终于,暂时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手术结束,送ICU监护,持续呼吸机支持,严密监测生命体征,随时准备对症处理。”苏颜下达最后指令,语气平静,卸下主刀姿态,缓缓直起身,僵硬的腰腹传来剧烈酸胀,双腿几乎发软,她微微侧身,扶住手术台边缘,稳住身形,指尖触碰到无菌单,细微的颤抖,终于再也压不住,清晰地显露出来。
手术团队开始收尾、整理器械、转运患者,没有人留意到她此刻的失态,没有人留意到,她扶着台边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明显颤抖,掌心冷汗浸透手套,指节发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紧绷到极致后的虚脱与崩裂。
无影灯渐渐调暗,冷白强光褪去,手术台被缓缓推出手术室,林辞树依旧昏迷不醒,满身创伤被妥善处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却依旧未脱离危险期,ICU的严密监护,才是接下来的关键。
苏颜站在原地,看着平车被推出手术间,看着那道熟悉却伤痕累累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铅门之外,长久以来强撑的所有冷静、所有专业、所有克制,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缓缓摘下口罩、帽子,露出苍白毫无血色的脸,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眶酸涩发胀,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滑落,砸在沾满血渍的手术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掌心的颤抖,彻底失控,从细微震颤,变成大幅度的晃动,双手抬起,清晰可见指节、手腕、手臂,全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止不住,压不下,缓不过来。
刀痕累累,是他满身的创伤,是她眼底不敢直视的惨烈;
掌心颤抖,是她强撑的崩溃,是她藏不住的心疼,是她此生最无力、最心碎、最绝望的时刻。
她救了他,暂时稳住了他的命,却救不了自己早已碎裂的心,止不住自己止不住的颤抖,挡不住命运早已注定的、更残忍的后续。
手术室铅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她与他,隔绝了手术台上的血肉创伤,却隔绝不了心底翻涌的疼,隔绝不了掌心持续的颤抖,隔绝不了,故人惊现、生死一线的绝望与无力。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死死捂住脸,全身都在轻轻发抖,没有哭声,没有嘶吼,只有无声的落泪,只有止不住的掌心颤抖,只有满心的疼与慌,只有对命运最无力的妥协。
刀痕累累,刻在他身,痛在她心;
掌心颤抖,藏尽克制,藏尽崩裂。
手术台上,她是冷静专业的主刀医师,手稳刀准,救死扶伤;
手术台下,她是心裂成灰的苏颜,掌心颤抖,泪落无声,面对满身伤痕的故人,连放声痛哭,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