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行衍看着魏诚然有一瞬间失语,他原本是预备反驳他的,可看着魏诚然那张仍旧稚嫩青涩的脸,苏行衍竟然莫名想到:其实他什么都知道,“……衍衍其实,你一直都很清楚,我是个不成器的败家子不是吗?结婚之前我爸就跟我说,你很厉害的,你看人很准的。”
“……你其实也知道,我本来就是这么差劲的人。”魏诚然低垂下眼,静静看着自己脚尖,这话苏行衍从未向他说过,他也没有主动提及。可这些年他们同床共枕,心照不宣。
苏行衍闭了闭眼,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疲惫。大概是已经走到短兵相接的时候了,苏行衍仅有的体面也荡然无存。苏行衍反问他:“所以因为我们是法定伴侣,我就有义务认同你所做的一切吗?魏诚然,你证明你自己的方式就是这样吗?”
苏行衍问出的话冷静却又刻薄。可魏诚然却并不意外。他知道苏行衍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苏行衍是慕强的,冷漠的,同时也是讨厌蠢货的。
“苏行衍,跟我在一起的这些年……你应该很辛苦吧?”明明从来就不是一个善解人意、温柔贤淑的人,可这些年却一直套在这样的角色里。
苏行衍厌烦地蹙了蹙眉,他不明白魏诚然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魏诚然,我……爱你和我并不认同你的很多做事方式,并不冲突。”
魏诚然忽然问:“你真的爱我吗?”
卧室忽然安静下来。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早就停歇了,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耀进来,却冷得让人骨寒。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一向是魏诚然比较粘他的,从国中时候起,从知道苏行衍将来会是他老婆起,就一直追着他屁股后面一声声地喊着他老婆。
苏行衍漂亮,高贵,努力且上进。老师都很喜欢他。魏诚然也没有任何道理不爱他。魏诚然是爱他的。在那些年。
“……衍衍其实我有时候也在想,我应该,也没有多喜欢你吧。只是你,你好,你太好了,但是,但是,我后来想,你真的有那么好吗?衍衍,其实,你也没那么好。”魏诚然一面说着,一面将头埋得更低,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跟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窗户,魏诚然轻轻吸了吸酸胀的鼻子,然后走到床头柜前,把那份早已准备的离婚协议书拿了出来,“……衍衍,我们离婚吧。”
轰隆一声——
荣□□云密布的天空上方爆发出一声闷雷。如同新生婴孩的第一声啼哭一样,尖锐,响亮。苏行衍看着递到面前来的离婚协议书,近乎呆滞了一瞬,才缓缓抬起眼看向床头柜边上的行李箱,有两个,是一红一蓝的。蓝的那个,大概是魏诚然的。苏行衍想。
“……你要离开这里?跟那个人?”苏行衍不可思议地看向魏诚然——看向这个认识了将近小半辈子的男人,这一瞬间他忽然感到很陌生,仿佛从未认识过那样,“你爱他吗?”
魏诚然只是将头垂得低低的,然后轻轻地摇头,“不爱。”苏行衍看着他,又问,“那他爱你吗?”
魏诚然不着痕迹地轻轻抿唇,却仍然摇头,“……不爱。”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仿佛一场倾盆大雨即将破门而入。苏行衍胸口仿佛郁结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却在这一瞬间堵得他难受。久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不可闻,“那为什么?”
“不为什么。”魏诚然回他的声音于是更轻,在这场狂风暴雨中,轻得宛如一声叹息。可苏行衍还是听见了,也听明白了。窗外的雨吵嚷不休,苏行衍疲倦地闭上双眼,魏诚然什么都不为,魏诚然只是想离开这里。离开他。
“……衍衍,把字签了吧。”
荣港的雨连绵不休,仿佛没有尽头一般。苏行衍拿着离婚协议书从别墅走出来时,黑雨淅淅沥沥地打在他头顶。他并没有躲,只是静静地、像抽空了魂魄一样地往前走去。
严崇坐在劳斯莱斯后排,胳膊半搭在车窗上,眯起眼静静看着苏行衍一步一步走远。他和苏行衍认识时间不长,这个人在他印象里一向是骄傲的,不服输的。他还没见过他这样,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像是被抽空了芯子。
“严先生,要下车吗?”唐朝坐在驾驶座上,准备要将车子熄火。严崇并未回头,在雨帘里静静看着苏行衍走远,久久,严崇抬了抬手,“不必。”
严崇低声吩咐:“开慢一点。跟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