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像被麻绳拧住,紧紧缠绕得连呼吸都钝疼的蔺知微抱着哭嚎不止的女儿推开门,哪怕在满屋围着的太医丫鬟中,仍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此时的她瘦弱得像极了一朵孤零零挂在枝头上,摇摇欲坠的枯萎栀子花,满屋的药味,吵闹的声音都在不断给她蒙上一层暗淡的灰黄。
哪怕她现在的样子并不好看,落在蔺知微眼里仍和初见她时那样,清冷如雪得像悬在半空中的明月,又在抬头间带着几分媚态。
太医丫鬟们见他来了,面面相觑后纷纷行礼。
抱着孩子的蔺知微无视他们朝床边走来,目光落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上,又被她衣襟染上的一抹猩红刺伤了眼,心脏抽疼得连呼吸都泛起血腥味,“黛娘,我们的孩子已经学会喊人了,长得和你很像。”
停止了哭声的棠棠奶声奶气的喊了一声娘,“娘。”圆圆短短的胳膊伸长着想要求抱。
“娘,娘亲………”
脑袋昏昏沉沉的宝黛隐约听到了说话声,但她的眼皮实在是太重太沉了,坠得她连眼皮都睁不开。
直到棠棠喊她娘亲,她才唤来了几分清明的睁开了眼。
浓郁黄连在口中翻滚的蔺知微抱着女儿在她身边坐下,拉过她清癯的手抱着棠棠,压下喉间上窜的哽咽,“黛娘,你看棠棠会喊娘亲和爹爹了。”
“她眉眼长得像你,鼻子倒是像我,等她长大后我们带她去骑马好不好。”
感受到娘亲在抱着自己的棠棠,也费力的喊出,奶声奶气又含糊不清的喊着“娘,娘。”
睁开眼的宝黛看向强硬地塞在自己怀里的孩子,她是那么的小,那么的柔软,小到都没有机会看这个世界一眼,甚至没有来得及多看她这个生母几眼。
蔺知微见她情绪没有像先前那般剧烈起伏,压低的声音温和得生怕会吓到她,“我知道你是因为她的死吓到了,可是宝黛,当时她要是不死,死的就是我们的女儿,难道在你心里,认为棠棠的命比她低贱吗。”
“我知道你心善,可你的心善应该留给自己,留给有需要的人,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想害死你和棠棠人,自我折磨到丢下我们的两个孩子。”舌苔根尾全是苦涩的蔺知微没有说他,自是清楚她心里没有他。
要是说了,只怕会激发她的逆反心理。
越是清楚的明白,越是心如刀割,犹被凌迟般千刀万剐。
“我没有要丢下她们,我只是太累了。”那么多天来,这是她除了让他走后,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为何会累?”心口传来钝疼的蔺知微自认待她极好,孩子生下来后就有两个奶娘带着,有府医十二个时辰候着照顾她身体,吃喝什么都用最好的,就连他只要一下值就陪在她身边。
甚至是愿将他所有的一切都给她,可她为什么还不满足,就因为不是她心里的那个人吗?
宝黛不想再抱这个孩子,把孩子递给他后,蕴含着死寂的眼睛直直望向带着心慌的男人,“蔺知微,放我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山岚里拂面而过的清风,又像是高坐佛堂庙宇之上,慈悲怜悯的佛陀在垂眉诵经。
眼眶通红的蔺知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一层薄霜覆盖眉眼带着令人惊骇的冷意,声音沙哑艰难道:“你要我放过你,你何尝愿意放过我。”
“宝黛,你要知道任何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你不能只求我做什么,自己却什么都不做。这样的你,对我是否过于自私薄情了。”
“薄情,自私?”宝黛没想到最薄情自私的人会形容她薄情自私,“我在自私,又比得过你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逼良为娼,毁了我原本幸福的生活。”
甚至是逼她生下了两个,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的孩子。
蔺知微把孩子让他们抱下去,克制着发狂的质问,“黛娘,为什么你对所有人都心软,唯独对我和我们的孩子那么心狠。”
“你说我心狠,为什么你不问是谁把我逼成这样的。”或许是察觉到大限将至,宝黛在没有了对他的恐惧害怕,就连恨与怨都消失了,有的只是如同一滩死水的平静。
她甚至不想再理他,而是伸手指着门外,带着力竭后的疲惫,“你走吧,我不想在最后一刻见到的人还是你。”
这样对她来说,委实过于残忍了。
“你想让我走,我偏不走,你也休想离开我们父子三人。”袖袍下的骨指攥得近乎崩断的蔺知微看着眼前,瘦弱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女人,欺身弯腰逼近她撞入她瞳孔,并伸手抚上她瘦得几乎挂不住肉的脸。
一字一句全是从牙缝中硬挤而出的阴鸷狠戾,“宝黛,你要是敢死,我就让两个孩子陪你一起走,这样,你在黄泉路上也不会感到孤单,”
身体觳觫的宝黛不可置信得瞳孔放大,扬起手朝他脸上扇去,胸腔因愤怒而剧烈起伏,“蔺知微,你怎么敢!棠棠也是你的女儿!”
心脏像被一柄钝刀刺进翻搅,疼得喘不过气来的蔺知微看着这个对他心狠到了极点的女人,喉咙滚动泛起艰涩的哑意,伸手遮住她那双写满恨意又亮得惊人的眼睛,“你说棠棠是我们的女儿,难道你忘了,棠棠也是你的女儿。”
低声呢喃犹如恶鬼吐息,“宝黛,你要是敢死,我就让我们的一对儿女下去陪你。你应该清楚我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我和你说过,我这个人从来不会在意血脉羁绊,你在,他们就能子凭母贵,你不在,任凭他们身上流有我一半的血,对我来说都仅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是心狠,但在心狠又如何能比得过她。
“父亲,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和娘亲无关!”门外,是阿瞒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进来。
“娘亲,对不起对不起,阿瞒不应该说那些话。”
阿瞒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像又细又长的针刺进宝黛心脏,摧心剖肝,痛不欲生,胸口又如垒石块压得她呼吸不过来得唯有用力攥住身下床单,“蔺知微,你是畜生吗,阿瞒和棠棠可是你的孩子!”
“宝黛,我说过了,你要是走了,我就让他们陪你。”蔺知微如何不知他心狠,可他要是不心狠,就将永远握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