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鸢却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高兴。他的眉头微微扭曲地皱起,一双绿眸也流露处震惊又担忧的眼神,在两泓清泉中盘旋流转,似乎在犹豫着是否溢出。
那双眼睛没有盯向箭靶,而是持续在她身上游走,最后落到她的眼睛上。
“阿宁,你的眼睛怎么了?”
陆昭宁身子一僵,方才还沸腾的血液忽然冷了下来。
她想要笑一笑,说一声“没怎么”,可嘴唇却突然开始哆嗦,腿脚也不受控制地往后磕磕绊绊地退了好几步。
云黛心中咯噔一跳,伸手去扶她,她却忽而转身,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连裙摆也顾不得提,径直朝外边跑去。
原来……原来这么明显是吗?她的眼睛……其实旁人是看得出来异样的。
那……那上箭术课的时候呢?张将军是瞧出来了的吧?其他人呢,那个赵将军的女儿,她有瞧出来吗?
她伸出一只手,一只抖得如同筛子一般的手,去捂自己的左眼,可还没碰到,她又觉得有些恶心,撑着地面开始干呕。
“喂,你快看,她的眼睛好可怕!”
“怎么两只眼睛不一样呀,她是怪物吧?”
“好丑的妖怪,真恶心。”
不是的,这颗眼珠分明和以前的眼珠不一样,阿兄带着她去求高人做的,看不出来的……
对,看不出来的……她不要再碰射箭了!
阿兄呢,阿兄呢?
“小姐?”
身前忽然走来一个人,黑底白布靴,缟羽素衣角,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那一片略微发皱的布衣,抬起脸,却发现眼前的只是程怀新。
“怎么摔了?”他微微皱眉,眼神中满是担心,两只手轻轻扶上陆昭宁的手臂,将人托起来,“云黛没跟着你?”
她摇摇头,出走的理智忽然回来了一些,却仍用力抓着程怀新的衣袖。
程怀新垂眼盯着陆昭宁素白纤细的手指,又抬起眼,看向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正好和不远处渐落的云霞相呼应。他沉默了一会儿:“可要在下送小姐回迟日轩?”
按理来说,后院他是不该进的,但陆昭宁这幅模样,任谁也能看出不对劲。
陆昭宁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云黛该是在寻她了,可她不想回去,她不知如何面对贺兰鸢。
自幼也就陆家人知道她眼睛的异样,从陆晏听给她配上这只逼真的义眼后,知晓内情的丫头都一律噤了声。这还是她头一次要向旁人解释她的眼睛。
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毕竟谁会一出生就没了一只眼睛呢?外人知道了,恐怕得归结到某些不详征兆上去。
“陆小姐,眼睛这么漂亮,已经不用再染胭脂了。”
陆昭宁睫毛一闪,眼睛忽然抬起,望向眼前这个以往过分守礼、如今却转了性子的男子。
他手上依然是块素白的手帕,穿着他以往很少穿的白衣裳,她以往还问过他,他说白衣裳很难清理。
那为什么还要穿呢?她接过递来的手帕,却没去擦眼睛,只是攥在手心。
“很漂亮吗?”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陆昭宁淡淡一笑:“程自生,我怀疑你之前那副酸掉牙的书生模样都是装的。”
闻言,程怀新眼神一顿,却避开这个话题:“云黛来寻你了。”
陆昭宁轻轻吸入一口气,重新抹了抹眼睛,回过头。
云黛手上还抱着她的弓,身边的却不是贺兰鸢,而是早早回了惊风堂的陆晏听。
他远远望着她,这一次,却没有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