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够。如果他能做得更周全,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仍然看着陆昭宁,从他的角度,能瞧见她一小半的左眼皮。她闭着眼,睫毛却像水波上的闪光一般颤,仿佛要将上边无形的蝶抖下来。
陆晏听知道她从不主动言说的难过。
“那你瞒着我,是觉得比起知道是她刺瞎我的眼睛,如果是你的话,我会更好受一些吗?”
陆晏听沉默了。
他从小就被教育要权衡利弊,所以他这次也做了最有利于她的决定。
尽管只是他以为最有利的决定。
“陆晏听,小时候我总喜欢跟着你,你去哪儿我都要缠着,我说你可千万别抛下我,”她睁开眼,眸中终于有了几点水光,“我用不着你自作主张地为我好——”
“对不起,”他垂下头,眼皮耷拉下去,露出上边的一粒小痣,“我错了。”
一阵水波从二人周边散去,扫平了一切窸窣的动静。喜鹊悄声在窗框边落爪,探头探脑地啄了两下撑花窗的木头杆。
“阿兄,”陆昭宁轻轻唤了一声,水波从她的身边散去,形成一圈圈荡漾的纹路,温柔地推动着陆晏听的身体,“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仿佛终于松了口气,夕阳悠悠沉了下去,换上半个月亮。先前的暖光倏然冷了下来,落在夜半的侯府,便更凉了。
姜鸾琴仍披着出产房时的衣裳,暗淡得接近夜色的绿。她的发丝随意散乱着,黏着生产时流出却又发干的汗水,脸色灰白,身子却占得很直。
距她脚跟一尺的地方,瑟缩地跪着发抖的姚露。
“姜鸾琴,”陆吾山坐在厅前的交椅上,他黝黑眼珠定在上半个有些浑浊的眼白中,因姜鸾琴挺拔的站姿,只能微微仰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屋里的窗子关得并不严实,夜风从外边钻进来,不算凉,可对刚生产完的产妇而言,仍是有几分彻骨。
姜鸾琴的裙裾雪白,随着夜风翩跹,在地板上卷动着。她浅浅垂眸,对上那双裹挟着怒意的眼睛。
“我自认为这十七年来,没有什么对不住你、对不住侯府的。”
陆吾山哼了一声,气息从隆起的鼻中涌出来:“那陆昭宁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们成亲前的事了,要怪,你就怪姜家去吧。”
一只茶盏摔了下去,姜鸾琴没躲,结结实实地摔在她脚边,溅起的碎片又飞到姚露手边。
“我们的成亲本就是一场互补有无交易罢了,论起家世,你我相当;论起才貌,不相上下;论起年龄,你比我大了整整十三岁,家中已有子女,
“当时你同陛下和离闹得沸沸扬扬,她权势愈盛,京都哪个家世相当的人家肯把女儿嫁给你做继室
?姜家答应这门亲事时,你难道就不想想?”
“我以为——”
“你以为我爱上你这个英武勇猛的将军了?笑话!别拿你当初用在李泓吟身上那套在我身上使!成亲十七载,你我相见可满两年?但你不在家的日子,侯府哪里生出过半点事?对你的这些子女,我又如何不是视为己出——是吧,姚姨娘?”
姚露倏然磕下头,将脑袋埋在长长的袖袍之下。
“自姜家舍弃我的时候,我便没有家了,你要杀要剐,随意吧。”
陆吾山沉默着,半晌方才开口:“你是陛下赦免的人,我动不了你,休书在这里,你自去寻你的女儿吧。”
姜鸾琴站在那儿,眼球缓慢地落在那张雪白的宣纸上。
良久,她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