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知。”
“那年朕去闺文院,瞧见一个小学子——就是如今大理寺的许大人,她记着选嗣当选以民为本者,朕问她,她说是听了你的课,有感而发。”
“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在平明帝那会儿,你这么说尚且情有可原,但如今我也不会有后嗣,不必同我扯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每一块土地都由百姓耕种,每一条坦途都由百姓开辟,一饭一食,一丝一缕,哪一样能离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民众呢?这天下从来不是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天下,而是万民的天下,朝堂所颁发的每一条政令,都应该是为他们服务的,而非是为了一己私利。”
“说得好啊,”陆昭宁转过身,摸索着博古架,转动一只白玉瓷观音瓶,打开一个隐藏在墙壁之中的暗格,取出一本小册子,“你看看这个。”
周溯接过册子,外边是纯白的书皮,纸张泛着黄,朴素得不像是会出现在皇宫里的东西。
“立明法,限……皇权?陛下——”
“跪什么跪?”陆昭宁一把将人托起,“这是先皇留下来的东西,我又不会治你的罪。”
周溯站起身,拿着册子,却不敢再翻。
“我知道你谨慎,”陆昭宁叹了口气,从屉子里翻出一个金圆饼,塞到她怀里,“喏,免死金牌,拿着,接下来该怎样说怎样说。”
周溯瞥了瞥她的脸色,放下心,重新翻看起册子来,看完后,良久,方才吐出一口气:“先帝之胸怀、远见,远在以往诸位帝王之上啊。”
“我做了一部分,却还未做完,”陆昭宁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的眉心,“剩下的事,就交由你吧。”
周溯神色一愣,倏然垂下头:“陛下可莫要拿臣开这种玩笑。”
陆昭宁摇摇头:“若此时是李泓吟,她定然也是中意你的。”
周溯仍旧垂首。
“你在这个位置上五年多了,所做所为,皆无私心,你谨慎小心,但并不懦弱,有想法,敢行动,朝堂中有二十几位曾是你的学生,你也不缺人手。”
“恐怕我没有陛下的魄力。”
“不,你会有的,现在的你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陆昭宁垂下眼,“你从百姓中生长出来,看遍他们的喜怒哀乐,你比我更明白他们想要什么,要不是当初朝政不稳,局势太乱
,你缺乏自己的势力,李泓吟未必会选我来做这个位置,
“不必推辞了,你来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我也算没辜负她的嘱托,该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了。”
她看着窗外,夏日的鸟雀又在叽喳闹腾了,那一双双翅膀扇起一阵热风,扑面而来,带着温暖潮湿的水汽。
是生命与自由的味道。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她斜过眼,周溯已经站起身,将那块金灿灿的圆饼放回桌面,轻柔地望着她。
“陛下又有了几分以前的样子了。”
她笑笑,没有反驳,只看向窗外顺风直上的喜鹊,看它飞得越来越远。
*
留安谷。
天色还是蒙蒙亮的鱼肚白,留安谷里的鸟叫鸡鸣便已经开始聒噪了。半膝长的黄绿草摇曳着,朝两侧一起一伏,露出一双沾了不少泥土的红梅绣鞋来。
绣鞋上垂着一片火红的细纱裙,随着动作一荡一荡的,堪比晚霞中飘荡的云彩。不知走了多久,这抹红云终于停了,一张白底竹纹的手帕垂下来,细细擦过鞋底每一点污泥。
白纱轻盈地飘荡着,露出一只没那么明亮的眼睛。一只玉手钻进帷帽,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又仔仔细细地理了遍身上的衣裳。
“虞娘?”